外野看球

我喜歡看少棒比賽，從小就喜歡。

我家就在垂楊國小旁邊，翻個牆就可以進到小學。隨時都看得到在操場練球的棒球隊。


許多球迷都以為，台灣的少棒是從紅葉之後才全面開始興盛起來。其實全然不是，至少在嘉義市不是如此。在嘉義，少棒可以說是全民運動，在紅葉之前的時代便已達到巔峰，可能是受到嘉農的歷史影響吧，很早以前，嘉義市的棒球風氣便熱到頂點。那時可說是幾乎每個小學都有少棒球隊，林森、博愛、宣信、以及最著名的第一代金龍主體大同、七虎主體崇文、和後來出過李宗源的民族小學，支支都是領過風騷的勁旅。而我的母校－垂楊，更是嘉義市長期最重要的少棒指標。



故事從這個小學開始。座落在嘉義市郊的垂楊當年農田環繞，正門口有一條從日據時代就留下來的河溝，河上木橋，河岸楊柳，風景十分優雅。這個國小於是便延用校前河岸邊的路名為校名，風雅的叫做垂楊小學（這是我所知最美的校名之一，可惜台灣後來的學校多取名為中正、中山、光復之類的，少了一些美感）。

垂楊國小，到了六零年代中末期，已經成為一個學生眾多的小學，最盛期有七千多人，是僅次於台北老松國小的全國第二大小學。垂楊有一個兩百公尺的標準田徑操場，就是平時棒球隊的克難練球場所。因為不是標準球場，因此左外野不夠長，外野到了一半就是花圃跟椰子樹，然後就是五六年級的二層樓教室。棒球隊自己很聰明的想了一個辦法：在椰子樹上畫上一道白線，打中這線上方的椰子樹，就是全壘打，下方就算場內球。不過遇上幾個像李文瑞的強棒，還是常常把球從兩棵椰子樹的中間打飛過去，砸破不少教室的玻璃。

那時的少棒隊員是集體住校，學校撥了兩間教室出來給他們當通舖，在學校的福利社包伙食，不必參加升降旗，自己有自己的課程進度，偶而會跟來訪的日本調布少棒友誼賽，並且交換球衣。讓我們這些只能拿木棍打橡皮球的小學生十分羨慕。

而我的童年，就陪著垂楊少棒這樣的傳奇勁旅一起渡過。

1971年，歷經金龍奪冠，嘉義七虎鍛羽的第二年，台灣少棒風氣達到最頂點。這其中又以南部地區最熱，也最強。那時候的說法是，遠東區的比賽比世界大賽難打、台灣的全國大賽比遠東區難打、南區選拔賽又比全國大賽難打。換句話說，你只要有本事代表南區出線，你就八成可以贏得全國冠軍；你是台灣冠軍，你就是遠東冠軍。你是遠東冠軍，你一定是世界冠軍。
那時候的南區選拔賽，很難打，世界第一難打。

1971年，七虎戰敗的隔年，南區的少棒勁旅個個磨拳擦掌，準備直攻威廉波特為七虎報仇雪恨。其中準備最充足的，當數嘉義與台南。

嘉義有垂楊，垂楊有李文瑞。李文瑞是個不世出的少棒奇才，能投能打又能跑，活生生就是一個小學版的陳致遠。發育很好，長得比一般同齡的小朋友高出一個頭，皮膚黑得發亮，外號就叫黑仔。在選拔賽之前，他就帶領著垂楊，南征北討，戰功彪炳，出盡風頭。是所有少棒教練鎖定擊倒的頭號對手。

第一回合的嘉義縣代表隊選拔，李文瑞果然大發神威，擊敗由左投李宗源領軍的民族國小，拿下冠軍，嘉義代表隊也由李文瑞與李宗源共同領軍，以垂楊為班底揮軍南下。

台南則有許金木，許金木是上一年國家隊七虎的回鍋成員之一。兩強相爭，垂楊的球迷們既興奮又期待。只可惜劇本寫得荒腔走版，事前被看好有全國奪冠實力的垂楊，卻演出大驚奇，一敗再敗，潰不成軍，傳說那時還有一個嘉義市的老球迷因此被活活氣死。南區代表權，第一名台南巨人、第二名高雄光陽。嘉義代表隊被解散，李文瑞被選入巨人打第一棒中外野；李宗源被挑入光陽，從此與威廉波特無緣。

李文瑞比李宗源幸運，至少他還是到了威廉波特。與許金木、李居明一起成為第一代巨人，在九局延長賽中擊敗麥克林登，替台灣奪回失去一年的世界冠軍。鬱鬱不得志的李宗源，則一直要到1973年，才成為華興青少棒的頭號投手，跟著盧瑞圖、李文瑞、余宏開、林華韋等人打到美國蓋瑞城，得到屬於他的冠軍獎盃。

隔了一年，1972，垂楊又培養出兩支大棒子，一個是郭永宗；一個是吳明毅。那時的南區，隊隊是強隊，也都取了一個雄糾糾氣昂昂的名字：南市依傳統叫巨人，有杜福明、黃清輝領軍，高市叫做雄獅（鄭昆吉為副教練），實力第一的高縣叫龍鳳，南縣叫泰山，屏東縣叫雷光，只有澎湖乖乖的叫馬公。選拔賽前的垂楊戰績只能排在老三老四。沒想到在吳明毅領軍下，過關斬將，跌破眼鏡。拿到南區第一的代表權，與南市巨人一同進軍全國大賽。嘉義為之瘋狂。

那年賽制改變，不再能組區域明星隊，而由各縣市代表隊自己出征。嘉義垂楊，就貨真價實地舉著垂楊的大旗踏上征途。我們全校的師生們自然高興得不得了，能拿到南區第一，不就是全國冠軍！？不就是世界冠軍嗎！？

雖然說那年各區的代表隊真的很強，台中金龍有黃廣琪，台東紅葉有藍紹箕、鄭幸生和陽介仁。但是我們對我們的球隊信心十足，我們是南區第一。垂楊從來沒有離威廉波特這麼近過。而劇情更在各強隊一陣互咬後，神奇地為垂楊築好一條通往冠軍的康莊大道。強敵金龍蹧到圍勦，輸給紅葉和北市，紅葉也栽在垂楊和巨人之手，打完前五場，垂楊五勝一負。接下來只剩台北市和桃園新明兩支弱隊，冠軍在望，希望的淚水在我們的眼眶中打轉。





那年的台北市隊由鬼才教練林信彰領頭，除了第一場照劇本演出，0：3輸給紅葉外，就一路扮演攪局者的角色。靠著短打戰術，爆冷門連破金龍、巨人等強隊，五連勝。一個不留神，台北與垂楊之戰，竟成了冠軍戰。

垂楊最後卻輸在林信彰手上。冠軍賽的第四局，林信彰的短打戰術出現，垂楊隊的小選手畢竟還是小孩，內野一陣兵荒馬亂之後，被連下四分。聽著轉播，我們心都涼了。
沒料到六局下，垂楊最後反攻，兩人上壘後，三棒郭永宗轟的一支全壘打，3：4了，只差一分，後面還有一個南區全壘打王吳明毅，垂楊還有一線生機。棒球總是這麼好看！可惜四棒吳明毅最後反撲失敗。台北市拿到冠軍，史上第一遭，演出灰姑娘傳奇。

煮熟的鴨子飛了。我那時在學校看著球隊回來，球員和教練哭成一團，表現傑出的球員領了
好幾台家長會提供的瓦斯爐當獎品，卻一點也笑不出來，教練在解散球隊前最後又勉勵了球員一翻，盛夏裡氣氛卻淒慘的像深冬。

離全國冠軍這麼近，離威廉波特這麼近。然而，一切都得從新開始。隔年，1973年，也是我在小學的最後一年，我跟鄰居同學們，都期待在我們畢業之前，能看到垂楊少棒拿到一個無憾的勝利。最後一年了，最後的機會－對我們這些六年級生來說，意義很重大。

這一年，垂楊步步為營，留下幾個去年打全國賽的五年級生做主力，重新來過。很早就跟台南公園、進學等國小交流打友誼賽。放學之後，我們總會留下來看球隊練球，在一邊偷聽教練和後援會的大人聊天。

記得那時教練的計畫是這樣的：四大主投為中心：許正宗、何明堂、何信宜（還有一個現在已經想不起名字了），而許正宗更設定為伏兵，不讓他太早曝光，要在最關鍵的時候才用他。這個計畫讓我十分振奮，許正宗是我四年級時的同班同學。伏兵呢！

教練也知道台南也有兩個超級球星：王清欉、和黃清輝。許正宗必需在最後扳倒他們。
很快的，五月來臨，南部七縣市的七支代表隊群聚到高雄。比賽開始。

高雄市的代表隊叫飛獅隊，裡頭有洪一中，連戰皆捷，很快的就拿到一個代表權，最後一天，由台南巨人和嘉義垂楊爭奪第二個代表權。我的同學許正宗仍然沒有先發。雙方一場投手戰，六局結束0：0。延長賽，許正宗還是沒有上場，垂楊球迷一陣嘩然。七局下，垂楊投手保送三棒黃清輝，四棒王清欉大棒一揮，全壘打，再見全壘打。我的棒球童年結束。

事後教練解釋說，因為對方的投手太強，預計車輪戰到第九局才讓許正宗上場，那時對方的先發體力也差不多了，才有可勝之機。可惜的是，伏兵一直到最後還是伏兵。許正宗錯過了站上投手丘的機會。

後來這一隊台南巨人，在全國賽擊敗高市飛獅和有趙士強的台中金龍，進軍漢城，並以19：0大敗韓國，破了許多世界記錄，最後如願得到世界冠軍。這就是少棒史上空前絕後，公認最強的鄭百勝第二代巨人。而許正宗也在幾年後打青棒時，冒出頭成為國家代表隊的第一號強投。

而我的少棒童年，就先後三年輸在許金木、林信彰、和二代巨人的手下，留下一個不勝唏噓的句點。隔了兩年，喜歡棒球的垂楊老校長李章退休，垂楊少棒從此解散。少棒球場上再也看不到他們的身手。一直到近兩年，好不容易才又在報紙上看到他們出現在諸羅山少棒邀請賽中，著實讓人高興了好幾天。

到現在我還是時常去看少棒比賽，我看過宋肇基小時候可愛的模樣，也看過史上最強的美少女選手陸冠芝。每每看到一群群的小朋友在球場上奔馳，抖藪精神嘶喊加油的模樣，我就越發懷垂楊少棒，也開始懷念起所有垂楊少棒的對手。隨著時間逝去，使我對球場上的一句名言感受更加深刻：比賽，不是只有勝負。

您可能有興趣的文章：

直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