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上不下

(3)



疲憊，他在心裡嚷著便掙扎著要翻爬起身。

早晨的叫喚不絕於耳，女僕敲了幾聲就逕自扭門而入，赫然驚見少爺已經清醒，連忙低頭認錯便快步退開，離行前，她的神情佈滿錯愕，縱使一閃而逝，他卻瞧得清楚。

回頭睇了一眼碩大的化妝鏡，亮鏡中映射他嬌豔欲滴的紅唇以及未卸去的淡紫色眼影。他突地仰腹笑得暢快，那笑意是輕浮，令人不寒而慄的狂野——原來是昨晚卸妝得不徹底嚇壞女僕，他倒不很在意會傳出去，至少他曉得她還得靠他們家支付的薪水度日，她還沒有膽量去管主人的閒事。

倒是，他卻很想知道自己的父親知道這回事會是什麼樣的表情。

會破口大罵，還是自哀自憐自己的獨生子居然是個愛男扮女裝的變態？這倒無所謂，因為他肯定他的變態因子絕對是遺傳自他敬愛父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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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真要說，杜晏清其實是討厭造夢的，他寧願讓自己累到無法喘息片刻，累到可以一覺到天亮連作夢都免了。

夢的世界對他而言永遠只有兩個灰色畫面，一個是家庭和樂的美滿景象，另一個則是碎裂的家庭拼塊，這兩個扭曲的畫面會不斷地交替輪迴，佔滿他整夜的夢境。他知道這是夢但他醒不過來，夢中的他使勁囓咬手臂，疼得連眼淚都迸出，可就是清醒不過，心底最醜陋的瘡疤偏偏硬要在他面前掀開。

他哭，他大叫，可喉嚨卻灼燙像燒壞了嗓，半個聲詞都傳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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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站在鏡子跟前，杜晏清常可以盯看自己的面容好一會。

這張臉足以讓他回憶起兩個女人，一個是可憐，一個卻是可恨的，誰該可憐又或者誰該是可恨的？他想不通，也不想搞懂其中的糾葛，但同樣的心情是——他痛恨回想起她們。

眼前這張貌美又標緻的面譜，均勻素淨的瓜子臉，兩彎弦黛眉，迷濛的秋水杏眼好似水波流轉，妖嬈的纖瘦柳腰，舉止優雅，體態娉婷，一舉一動所顯露的幽幽氣質是獨立於塵世而不沾染俗氣的，像似一朵的美麗的水仙，只自己於湖畔生長，高貴優雅不若俗界。的確常聽別人喚他為水仙，嬌貴孤絕的水仙。

他僅是駐足就足以讓千萬女子面帶愧容，他的出眾是眾人的目光所在，只要他在哪兒，哪兒就會引起一片喧嘩，任何形容豔麗的詞套用在他身上都流於死板，真正的他的美貌是活脫脫的靈動。

只可惜他身為男兒身。

不只可惜，也許該嘆可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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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你要不要與我們同住？」

聽見發話，我抬首一撇壁上掛鐘，已過了三十多分鐘，從他們入門到坐在客廳保持緘默有三十多分鐘。

他們的突如來訪令我大吃一驚，只好停下收拾遺物的手邊工作，招待他們進入大廳，他們感懷駱先生的遺物，向我要了去並靜靜欣賞他們曾經最引以為傲的孩子，他那稚氣的童年聯絡簿。

奶奶不時拿起帕子拭眼，爺爺的眼神有放開一切的坦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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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暴風雨已至，風滿懷。

狹長的岩石在海潮長期的侵襲下，早已削成高聳而尖的石柱，一層又一層堆疊得像似白花彩帶的浪潮不停地擊打岸岩，滿空陰灰、滿海深黑，海嘯撲天蓋地席捲而來似要吞噬掉整個人。

我頂立在突出的石塊上滯留多時，自朝轉晚，自晴轉陰，佇立的身影屢經暴風摧殘早已穩不住，腳步踉蹌。

蓄亂的髮絲隨風錯動，水絲爬滿整張臉，黑西裝在雨水及海水的夾雜潤濕下色澤更是晦暗，還有因寒冷而顫抖不止的身軀——以上都在在顯示我的落魄，不明實情的人或許以為我打算尋死。

人會哀傷、會痛苦難耐是因為人有感覺，人會因為感覺而知覺到外在事物對心情的影響，但是人沒有辦法阻絕感覺，只好讓感覺永遠喪失。

死，是解脫也是一種出口，而駱先生找到了自己的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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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舉行葬禮的細節我不懂，要花多少錢也不明白，只聽旁人說，依駱先生在社會的地位是要舉辦豪華公祭的。瞧他們談論得起勁，我悄聲步離，只穿著一身黑衣西裝窩在角落陪銀蓮玩耍。

幾屢光絲透窗灑降銀蓮流線型的軀體上耀出一層亮粉，彷若一走動就可抖下滿天星辰。

銀蓮對閃亮的物品情有獨鍾，上次就鬧著我買彈珠給他。現在他正用貓爪滾動晶瑩的玻璃珠，他玩得不亦樂乎幾乎忘了我這個"主人"的存在。孤傲的他只對認定的主人撒嬌，儘管他是由我餵養、清理的，但他卻仍不認可我是他的主人。這讓我大傷腦筋，因為要與他共度一生的，確定只有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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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四月五日。

灰濛濛的天際灑降絲縷細雨，沒有狂風、也無迅雷猛電，這氛圍靜悄得有些空靈，離奇吊詭的虛盪感，他不知道該用怎樣駢美的華語比擬現在的此情此景，擁有滿腹詩人墨水的他居然思索不出任何字句，到最後，他只用一個簡單的單詞形容此境——天堂。

那是怎樣的天堂？

每個人所冀望的自是不同，然，對他而言，所謂的天堂就是——無痛、無悲也無傷的天地，因為他總算可以卸下一切包袱，自由翱翔。

說了一輩子的謊，為了圓謊而不斷撒下更大的漫天大謊，不只欺騙週遭的人，最後甚至連自己也瞞騙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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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奇犽欲出門，瓊卻隻身門前擋住他的去路。

瓊終於對上奇犽青綠的眸子，好幾日了，她的目光總是飄忽忽地，未曾落於奇犽臉上，刻意別開似的。當再次轉注對方身上，眼見那雙靛綠深邃有牽動的似曾相識，熟悉的影子竟有幾分熟悉，重疊眼前人身上，讓她有天涯眼前的撼動。

瓊微微捉緊衣襟，為著方才腦中順閃的畫面，她抑止了自己，她知道她差點兒就淚如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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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再見面時已是三日後，兩人的鴻溝遠的猶如地塹，心靈不再相偎，連距離都隔了人山人海，他在那一端，她在這一端，兩人相望，目光卻交錯，再也望不進彼此深坎。

她穿著華服，金髮捲髻，清綴淡妝的她甚比往昔美艷，她挽著男人的手就站在紅毯那頭，瞟了突開大門的奇犽一眼，她淡然如昔，沒有表情。

奇犽見著此景此情，心下波濤傾盪，卻致力將表情表態成通常的冷靜，縱使他的拳早已緊得滲出血脈。

「誰啊？」

「他是誰啊？馬丁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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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希莊園是希領主的封地。在阿什福特這一帶，希家是赫赫有名的貴族，代代世襲如今已有百年歷史。希莊園領地不大，農產也未有多豐厚，但由於近狩獵森場，皇族常經年來此狩獵，經過這裡就來落腳。希領主發揮人際手腕結交許多居上位的貴族，甚至是皇子殿下。

領主住所建築位於高處，平民則散居在莊園周圍。人民最主要的生產是農事，在同一塊耕地上輪種，之後休耕以維持地力，過得簡樸困苦，所得多繳交領主，雖是自給自足，卻也僅能糊口。

大夥習慣這樣的日子，說遠離莊園怎麼也不可能，在這個混亂的時代，只有莊園領主能庇護平民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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