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 婦 珍 品

當一個人的靈魂附身在女體時，就會不自覺對軀殼某部位特別在意，有些人是肋骨前方的奶大奶小，腳後跟的保溼度，指甲能附著多少彩色障礙物，而我則是頭髮， 管區涵蓋數萬根，年輕歲月常為此奔波，當了人妻後，忽然一頭荒煙蔓草，直到無數頭髮壯烈死去，像是白化珊瑚，提醒我消逝的時光，我才發覺，我已經不愛頭髮了，但還是要上美髮廳。

我曾愛我的頭髮到要決定剪瀏海還是不剪而無法入眠。第一次燙頭髮，離家五分鐘的家庭美髮，我愛稱做頭髮的地方為美髮廳，一群女人在椅子群聚聒噪，好像大廳堂議事的陽性宗親或準備革命的烈士。迷戀燙髮藥水混合吹風機熱風吹的頭髮發出獸皮燒焦的味道，那捲梳的木頭把子已經斑駁，第一個「美人痣大嬸」當著我媽的面用這捲梳將我一頭自然捲髮捲的更蓬勃，過於早熟其實還未上學，早已經可以忍受蒸汽玻璃罩蒸的我耳朵邊緣痛不欲生的滋味。



愛美也有過渡期，經濟不獨立時，仰賴廉價的鄰居美髮廳，三步路。昏暗暗的燈，木板隔間，兩張椅子，一開始我真害怕總是喝醉酒的「禿頭大叔」幫我洗頭，但他手勁強，大叔老婆負責開剪，他則使命洗，洗髮粉搓的白泡三丈高，每次沖水時後腦勺貼著洗碗槽之類的白瓷磚沖洗台，一根水管連接轟隆隆的熱水器，讓人不敢鬆懈，緊閉雙眼不敢看大叔，我像是碗盤被洗的一頭烏亮亮，後來長大了些，在路上都很怕看到大叔，除了因為他老了有些感傷，更怕被他發現我頭髮的款式已經充滿捨棄他家一百元包全套的虛榮。



頭髮是我的死穴，拜小學那個隔壁座位「白面男生」撫摸我的頭髮，我覺得很好，那是人生第一次高潮的感覺嗎，後來他被班長登記一個警告，理由是不該撫摸女同學的頭髮。人生的陰暗處來自我很少被撫摸，像躁動的狂物，若有大智慧者，撫摸我頭髮，我必安穩臣服。我媽希望我是男生，所以我留了無數年超短髮，靠他收過女生的情書，情書被我陳屍封箱。青春期後再也沒留過男生短髮，甚至不安到一頭鮮紅色玉米鬚頭，沖髮時，紅色汁液流下肩頸，像是莎樂美砍下約翰的頭顱，那種血液色。



有所頓悟後，肩上學生頭長久站穩寶座，花費鉅資追尋完美的學生頭。剪的最好有兩個男人，一個是「香港先生」老師級，幾刀千把銀兩，瞬間迷戀我，說我的學生頭完美到可以幫他走秀，並要我假日到他的汽艇上釣魚，他的單戀兩天結束。再來是沈默的「盆栽先生」，我喜歡不發一語的工匠，他總像修剪一盆盆栽，完美比例的手指劃過，讓我頂著如國寶松般的學生頭令人讚嘆。「盆栽先生」離職後，再也沒有跟男生合作學生頭，取而代之的「凱西小姐」，她入行十五年，身形卻摩登如少女，唯一能在時代變遷日本潮風靡時剪出經典學生頭，但那種洗練髮線透露她的年紀，當讚美這是一種神技時，忽然她也鄉愿起來，口吻不再日本，而是哼哈大笑滔滔不絕她的美髮一姐歷史，瞬間滿口台灣國語的驕傲。



告別單身學生頭，頭髮畢竟還是成長，如舊毛巾般垮鬆，家計和電影雙頭燒，讓我和媽媽在老家椅子上研究一盒只要兩張百元鈔有找的日本老牌染髮霜可以染幾次，我和妹妹輪流幫媽媽染髮，媽媽那鋼絲的白髮，像是沾著醬油的蘿蔔絲，再也無法黑透，她動心臟手術那天我曾想過剃光頭代他挨刀祈福，但不忍，想起愛美的她和這愛美的女兒是如何著捧著頭髮坐在美髮廳等待那苦日子中短暫鏡內的光芒。



後來先生的媽，我「婆婆」，做過美髮設計師，先生婚後還是習慣給她剪頭，她那數十年不變的剃刀已鈍，鈍著她手中先生的髮型就像她永恆的小男孩，永遠奧黛麗赫本在羅馬假期裡的俏麗短髮混搭西裝頭，我先生大塊兒卻擁有陰柔赫本頭。我喜歡婆婆剪完頭，地上先生的髮，然後公公習慣掃著，那種家庭關係，就像嬰兒頭毛那種出生即永恆的牽連。



許久未踏入美髮廳，我又回到住家三步近的社區美髮廳，藥水味道不變，只是華麗的看板和制服不再鄉土劇，午后依舊婆婆媽媽，誤餐的洗頭小妹正嗑著排骨便當，身旁設計師正仔細和一名腦性麻痺客人溝通髮型，即便她一分鐘只能發出三個字，也要傳達她所要的。此時幫我洗頭的「三十五號小妹」正推著她近視的眼鏡，小心拉開我糾結已久的頭髮。



我脫口和她寒暄：「我常常糾結的頭髮讓我很生氣」。
「三十五號小妹」不急不徐甜甜回著：「妳是在氣妳的頭髮，還是氣妳自己啊」。


「三十五號小妹」總結我為何愛戀頭髮的根源。



走出美髮廳，不知這頭髮今後命運，只知道人生至此暫時是這個樣貌，現在長度剛好夠傳來那種剛洗完頭的味道，人生的味道。




（大學時超齡演出同學短片的學生妹，那學生頭已經開始留長了）


http://blog.roodo.com/kilasm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