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 婦 珍 品

當你不再是嫩芽般的小夫妻時，這個社會突然會給你一個任務，那就是趕緊當個「首購族」，口號為：「租房子付租金，不如買房子付貸款」，總之都是一種嚴格的付出行為。於是租賃的公寓屁股還沒熱，就連忙起身買房子，彷彿將會擁有一個什麼寶屋。但如果從小到大我都認為人們無法真正擁有什麼，那擁有一間房子，是不是像傳說裡狐仙騙人的奇談……

奇談裡，森林迷路的飢腸轆轆旅客巧遇一戶貌美如仙的人家，仙女般主人招待豐盛美食，供其住豪華美屋，旅客們紛紛感激走狗屎運，夜裡好夢睡去，天亮，旅客驚乎身處殘破寺廟，鍋碗變成泥巴，肚子一鼓，才發現昨夜吃的飯菜皆是泥巴做的。從小我就認定自己像到處遷徙的吉普賽狐仙，我阿公是礦工，和基隆一處礦區借來宿舍，整個礦區可以聞到海風，鄰居是面對面住著，只隔著牡丹盛開的花布簾， 整個社區感情很好，可以吃到五元梅子冰，聞到長蛆的肥料糞坑、見試到聚賭的綠色百元鈔票， 穿堂一條龍， 每幾戶共用兩個大灶，我和弟弟泡在大鐵盆裡用大灶燒出來的水洗澡，還有煤球燻香。


這是初期我對空間的定義，阿公家社區那種開放的，自在穿越每戶人家，奔跑，公雞追逐，帶點神祕的，因為木板嘎吱嘎吱，夜裡，閣樓阿嬤的嫁妝木箱永遠可能會有數不盡的小精靈跑出，社區大池塘滋生的蝌蚪，夏日我撈起他們，以鐵奶粉罐點蠟燭翻炒蝌蚪，從小便性殘。阿公往生時躺在木椅上，整條鄰居一起縫製手工麻衣，幾個阿婆幫我試穿，不是高級訂製服卻也合身，麻衣在身上走出宿舍，仰頭，寶藍的星斗，那是我對阿公家最後的記憶，幾次夢裡還試圖走上這媒礦社區的斜坡去找我的阿公阿嬤。


等到社區殘敗，被颱風夷為平地，我和妹妹陪父親舊地重遊，父親手裡抱著老狗的骨灰罈，邊和老鄰居打招呼，他要將老狗骨灰灑在家鄉社區附近的大海，並不斷提醒我們將來他走了也要灑在這裡，父親至今沒有所謂一間自己的房子，但他的骨子裡似乎認為大海才是他最終的家。


奇談來到大一點，我是台北邊陲的艋舺老住民，她的景觀似乎沒有變化，三十多年的燒臘店還是沿用當初湖綠色的壁紙，小時候大家樂瘋狂時，我母親發小財才肯帶我們來吃上一餐，揮動著切肉刀，往昔氣燄高張的老闆如今也和善在便當裡多添一些菜。整個里，環狀仿東南亞高腳建築，黃磚紅磚一落落，戶戶相連，全台北不曾能見的懷舊，這老建築柱子下豆漿店老闆說他年輕時吸食無數海洛英，操中國某省口音，那海洛英想必比他手工豆漿潔白，豆漿切記當日喝完，他總笑的血盆大口，找的銅板沾著油條油。


全家租賃在艋舺同一間老公寓，各樓層幾乎都待過了，我總隨時有預感何時因應房東需求而遷徙，人有時候跟狗很像，有領域性，我愛待在舊三樓小陽台，將日記用白色樹脂寫在水泥陽台上，樹脂乾了變成透明的，只有淋水才知道上頭寫了什麼，告別我的小陽台時，不太能接受，雖然只是搬到二樓，但總是永恆離開小陽台了，這是我第一次心痛。日後，到了自己要買屋時，西裝仲介將售屋資訊擺在我眼前，號稱陽台外推，使用坪數增大，我還狐疑，憑什麼一個屋子能沒有陽台。


尖端的科技，手指來回鍵盤尋屋，和先生分坐兩台電腦前，他看一個仲介網我看另外一個，我們直接劈腿。看房子用盡我所有天真爛漫，貧賤的預算得以遍覽台北市奇特的屋子，小鳥籠、窄基地、舊快腐朽老屋、細腸子巷弄屋，在台北市立足的小夫妻就像劉姥姥進大觀園，預售樣品屋的毒氣建材味，當先生一八幾站在號稱四米二的夾層樓上，竟覺這根人肉柱子遲早會因為長期擠壓頭部而變成扁頭外星人。看房子我得到一個代號，叫做「永恆的吳小姐」，仲介累兮兮的聲音依舊喊出的吳小姐啊，令人起敬，似乎我從沒如此認真喊過我的電影觀眾，不得不寫懺悔書。


直搗書店翻越房市書籍，合建賺差額，包租婆必勝，新建案攻略，戰火轟轟就像無數工地的水泥灰紛飛，被吸入每個市民鼻孔出現海洛因幻覺。其實我只希望有一個大陽台和一扇大窗以及充沛陽光，可以上換算結果必須出示數疊台票。假日看屋熱門時段，每個家庭在模型屋前殷殷做夢著，像是巨人幻想自己有縮小燈，縮小住在玩具屋不就好了，還可以穿芭比娃娃的衣服。出了預售屋接待中心，城市角落椅子上正躺著屁股半露的流浪女，污髒不識臉的模樣，他所睡的椅子佔地半坪，價值百萬。


和先生騎著十年快瓦解的機車穿越台北，手上抱著在太原路購得的廉價環保隔熱布幔，準備天氣好時在租屋頂樓加工做防曬，據說夏天時可降下數度熱氣，租屋大窗陽光正燦爛，突然覺得我已擁有狐仙怎樣也變不出來的把戲。我發了簡訊給所有仲介，說我們暫停看屋並請他們保重身體，成交滿點。但也許此刻的仲介先生正穿著燠熱西裝接待另一位永恆的吳小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