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 婦 珍 品

如果硬將日子編派成節氣，三月驚蜇的雷剛打下，雨水靡靡於驟黑的天裡，沒日沒夜，會讓人以為似乎遠去的哀傷又重回，但春天的好處就是，倏地，光，他竟能穿透早春薄霧，來到跟前。

搬進租賃的老公寓這麼多日子，記起，安頓新家最曲折的是家中照明這件事。因為又是陳舊的白燈管。



台灣喜好其實頗省電的日光管，兩條或一條發著晝光的玻璃腸子就能帶給一家人某種亮度，但大多時候在我過往記憶，總是昏暗暗的燈管，壽命將盡慘慘綠綠的光映照著每個討生活的家人，盛夏大雨前，成群白蟻圍著這管人工仙物跳舞，我總燃起殘忍的火紅的炙熱的打火機，燒烤這些蟻類，或是一盆水製造鏡花水月的假燈，迷亂白蟻墜入，多像婚前戀愛的態度。



而後這些白燈管嶄新又氣派充斥在求學時代的天花板，老師深怕考績不好，將整個班帶到他私人家教班填鴨考卷，好險免費，倚仗我天生小聰 明，八股題倒背如流，沒日沒夜閉著眼填完那些，白光刷的我們藍色水手制服多麼不誠意，那光，使青春竟然像過量的瓢白水錯滴在那制服領子，暈出灼瞎但竟不覺痛的痛意。



然後一直晚發的青春期終於被那不斷移動的動態之光所眩惑，那些故事那些明星在黑壓壓的房間，糾纏好久好久，每一次，因為這些光，就像經歷一次巨變，後來才知道看電影會那麼悸動，是因為電影由光和影組成，意思是人們都是先知道自己的影子，才懂光，電影讓人看到自己的影子。 當然，我從不曾喜歡甚至討厭星際大戰，不過就那該死的戴著黑色頭盔武士與人類用兩支燈管打來打去，然後我自己拍電影，深以為能製造出大師們飽滿繽紛的光影，但錯打了許多燈管後，才痛悟，自然的光是電影永恆的導師。



站在新家慘白燈管下發呆，先生和我決意要換成黃色燈管，製造溫馨。先是到附近五金行詢問，年老將朽的店家和我再三確認，是黃燈管沒錯。他搬箱倒櫃挖出一管彷若珍寶的燈管，連個紙盒都沒，讓我像那厭惡的星戰人物黑武士拿著長燈管一路走回家中等待先生下班裝上。殷殷期盼的時刻來臨，先生一個笑意，啪嚓一聲，紅色燈光閃啊閃，艷驚四座，老闆以為我是紅燈區或檳榔店家吧，「黃」聽成「紅」。而後，我小心請樓下水電行訂貨，一支黃燈管安然來到，而陸續在北縣的家庭水電行找到幾管，原來黃燈管並不是那麼流行。



血液裡的幽幽性格迷戀黃燈，勉強搭好一個梳妝台，邊牆上拉出婆婆以前在市場賣衣服用的大黃燈，討了來，這光將身上肥里肌照個好夭壽。廚房浴室陸續裝上嚴選的省電黃燈泡，彎彎曲曲的小腸子，不但不美還被新聞揭露，其實省電燈泡一點也不省電，花了大瑯又折兵令人有點意志消沈。然後我們終於走到科技尖峰，往昔蠟燭發出的飄渺情慾已被高級LED取代，仿燭火的電子燈隆重登場，先生熄燈活動廠商贈品，我得三個，但其使用的電池依舊污染大地，因此將他們命名「戒」「定」「慧」，三寶燈。



雖然，我仍愛書桌前小檯燈， 小黃燈泡一點，繆斯來親吻我也，可這樣的光景最近又被日光燈重新取代，大量的工作就像我還有情夫們，但其實他們不知我已有輕微白內障，用微微燈光臨幸他們的日子不多了，大白燈管，打通我任督二脈，剪電影像上班OL啦，光明照頂，才能精神奕奕，照著通俗的期盼，我得多些情夫，以免有天連日光燈的電費都供不出來了。



可最多時候，我那個朋友總來陪我，不用些絲氣力，滿面的窗等他來光臨，午后，他只是經過。我總怕屋內的太陽，他總一視同仁，殺得這星球每個人都一般，分得的都一般，在太陽面前，所有人難得的平等。



有時沒有先生，沒有作業，也沒有喜惡，總有這麼一點點，回到一個人，我那朋友就來了，不是太陽喔，是那內在的光，那得來不易的。





〈人妻的日子的午后客廳，光從四方來〉


http://blog.roodo.com/kilasm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