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cember 30,2008

不要回顧


再一天,再一天所謂的今年就得過去了,或說,只是又挺進一個日子,小平不知覺擤著鼻,咖啡店的暖氣混著窗玻璃溢進的大雨涼意,讓人過敏,而這種黏糊糊的濕 氣就像一生難得的那個下午,小平嘴兒微張神遊去,一個聲音喚他的名字:「平平,所以我現在好多了。」小平被那張飽滿通透的嘴喚回,強迫自己打起精神回答: 「是嗎。」,她倚靠著鵝黃色的牆壁,有點自信的點點頭,栗子紅的學生頭讓小平有些不敢目視,從未看她有這樣的髮型,「也好,要過年了」小平暗自想著可鼻子忽然通了,滑出水來。

那個下午,小平正泡在溫泉水裡,無色無味,讓他懷疑起溫泉的虛實,但這是宜蘭名產,原木的大處公共浴池,晨光斜在每個縫隙,就像有個團隊在外頭打光一般,小平曾跟過唸電影死黨的班,他們就是這樣搞得,藍藍的燈,即便手指頭隔著手套還是發燙。小平看著被泡發的十隻手指,上頭紋路全變了,他緊張的用嘴巴舔吸每個指頭,深怕等下這雙手會派上什麼用場,不該這麼著。小平嘴裡吸著小指,一個裸小孩正在對處笑他,隨即飛跳入一個圓形池子,濺起大水花,這一舉動有些失禮,但散坐各處的溫泉客也懶得理,每個人眼皮有一搭沒一搭的看下又各自想起各自的事,那小孩的父親操著粵語口音罵著,可小孩就是小孩,也沒有國別的,就是嬉皮笑臉。


小平走出浴池,頭頂電子燈號數字隨即從40消去成39,兩個老爹迫不及待掀開簾子,收票阿姨連忙喊了句:「等下嘛…一個人可進去洗喔!」只見眾人面面相覷,彷彿一個人是很尷尬的。阿姨機械的看望四周後隨即又鑽回票亭看她的小電視,上頭是攔截到的佛教台,滋渣的螢幕正放送著某種經文,一群黑色在家居士與土色袈裟的比丘正虔心大嘴唸著,此時阿姨也撫著手上的經文很有默契相隨,小平當時沒想這麼多,後來才意識到,每天都會在路上看見一名比丘或比丘尼就是這裡開始的魔咒。


她走出另一頭的浴池了,「總是這樣有默契」小平窩心的想著,她粉透的臉然後笑出小眼袋,就喜歡她是馬尾,未乾的水珠從馬尾巴落下,滴滴落在她的脖子,而她卻未察覺,就像她一貫迷糊的個性。而小平心口湧出一些科學道理,照說洗完溫泉,身心鬆了,天又冷,一般人會是渴望溫暖,而此時牽她的手應該不是什麼太不自然的事,可小平不一會就紳仕般抿著嘴笑,她已將雙手深深插入她自己的口袋裡,原地踱步,彷彿再也不想拔出手來,小平不得不佩服她雖迷糊可某些關鍵卻也冷靜奸巧。


小平又像平常般跟隨在她旁邊,仰賴著那一點自以為是的親切。這溫泉鄉蓋滿了和台北相似的連鎖店,他們總是這樣選不定哪家餐館好,從一個都市到另一個鄉鎮,就像情侶般曖昧,而大多時候,只是可以一起說話,說不完的話,每次見面,就像要把所有的經歷的人生都報告完般,緊湊的關係,可小平懼怕無言的時刻,因為太安靜了就會使他聽見自己的或是她的呼吸,那呼吸伴隨著倆人交融的體味,直逼著他想把那個很通俗的問題提出來問,就像所有男人都會問的,不,所有人都會問的。可就是那麼有默契,投緣的話題充塞在回程的巴士裡,冷氣逼人,小平想幹的照例一樣沒幹成,儘管他認為這已是一生難得的倆人出遊,懶洋洋靠在她的肩上,而她也不嫌棄這樣有氣沒力的自己,像老夫老妻般地拉下脖子上的圍巾:「小平,這樣才不會頭痛」,小平的頭被圍巾包著像個變身給公主毒蘋果的老巫婆,下巴垂墜著兩顆圓滾滾的雪白毛球。


地球軸線來到盛夏,小平喜歡這樣的煩躁,至少慾望蒸散,已經和她又有段時間沒見面,就連她的電子相簿也懶得按時點閱,手上正忙著,無業游民沒有什麼資格搞曖昧,幫那電影死黨整理紀錄片資料,賺些零花,一些自以為的數據逼著他得逐一確認,有時候他搞不清楚紀錄片算電影嗎,雖然死黨總說要拍部轟轟烈烈的愛情片,但又說最早的電影是紀錄片,小平慶幸自己只是個門外人,否則這麼分裂的工作,他可不願意淌。他端坐路樹下,因為方才閱讀的數據,腦中連接起近來電子信箱朋友串連的社會議題,冷笑著,想來自己真沒出息,連轉寄這些信件都嫌懶,沒太多反省便被路過眼前的兩名比丘尼吸引,雖說從初冬到現在每日見一出家人,連到大賣場買酒,都可見比丘在選購法製平底鍋和銷售小姐殷切交談著。


兩名比丘尼身形微胖,臉皮滑溜,很安泰的彼此說笑著,不急不徐走進印有黃色M字體的大玻璃門內。小平摸摸下巴留的短鬚,有些滄桑地觀察著她們。沒多久這兩位各握著暢銷的霜淇淋走出店家,深深安詳的舔著,因為是比丘尼,所以使小平沒有一絲邪念和執著,反而讓他打自丹田發笑,然後他情不可抑的笑,笑出淚水來,連她穿著連身的薄洋裝走來,他都忘了悸動。樹影下,她換了個瀏海,因為拔了智齒,臉頰削瘦,睫毛膏刷的勻地低垂,腰間圍圈細皮帶,只有她能在這年代這樣古典,平坦的小腹幾乎讓小平也慚愧。


她又不帶攻擊的摸著小平臉上的鬚渣,小平小心翼翼的拎開她的手指,倆人有些汗溼地穿越巷弄,平常聊著,不見的時光又壓縮回當下,這午後貓都嫌懶更別提還有其他聲響,「要吃什麼啦」,她的聲音是小平唯一想聽見的,很膚淺,沒有主題,他頓時想起一部日本老電影,一對男女整天忙著做愛,變化各種招式,比如那女的將水煮蛋塞入自己的下體內…小平震撼的不是那些,或是最後那女的割下她男人的屌,血淋淋。而是那幕,影中倆人就這麼愛著、相偎著,恣意穿越馬路,一群軍國主義的日本軍隊穿越他們,正要去打仗呢。把雄偉世局都擱在外頭的男歡女愛多麼窩囊的動人啊。


深秋之風自海面送來,東海岸線夾著霧,施工中的核能發電廠微微可見,山這頭的小平想著自己也非都是被她佔有的,和死黨們來到這座有巨大鷹眼雕成入口的宗教勝地,山丘上座落無數尖塔,無處不在,做晚課的比丘和比丘尼正分頭,一個接著一個往主殿處走,天已寒涼,個個脖子上環繞著薄圍巾。死黨說是來勘景,他的愛情片真要動工了,從這裡拍去的出海口很好,小平見他滿臉英挺,有志氣的男人很是莊嚴相,他站在一尊尊面貌皆不相同的羅漢石像前察望,直說挺有意思的。死黨問著小平和其他夥伴待會下山要去吃些什麼,一群男人們倒也婆娘般吱吱評論每家可能的餐館,沒有誰能打定主意。群山被掩入黑裡,黃燈幽幽,誦經產生極大的共鳴波,打得小平走入一切關於她的五里霧,直到臉頰一陣冰涼,他以為自己竟會愛她如此之深,不爭氣流淚,他顫抖撫摸,卻沒有淚水,原來是入冬前的冷氣團帶來一陣毛雨,夥伴吆喝著下山,男人們的身上皆穿著昂貴的防水登山外套,款式整齊劃一,一個搭著一個肩,像行軍般。


小平將她遞來的面紙用力擦著鼻水,發出聲響,她不在乎他這樣,很熟常地邊交代她跟男友分手的目前進度,她是鬆了,小平卻有些緊,因為這麼多年來,他早知道即便她分手一百次也不會跟他在一起。她天真地自牛皮包包掏出本綠封皮的書,激動想分享她的讀書心得,而指頭急速翻著折過的痕跡,指甲還是乾乾淨淨地,即便染了大紅髮,她唸著:「小平,你看喔,他說:不要回顧,當你進入當下,你將產生力量,現在的我不再回顧過去…」便要他也讀讀這本書,字字珠璣。她把書攤在桌上,拿起毛帽將整個頭髮包起來,嘆了口氣,發亮的眼睛看著小平,下巴有些圓潤,小平覺得她這模樣今日特別親切,但說不上來,從她嘴裡吐出:「好快喔…要過年了…我們等下吃什麼慶祝?」,她憨直的正臉盯著小平,小平啊的想起她這樣子就像每日一見的出家人,戴帽子的比丘尼嘛,小平為他靈光的發現感到喜悅。


他充滿力量的回答:「走吧,走吧。」



〈僅以此篇小說獻給2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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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sted by singingmovie at 樂多Roodo! │17:38 │回應(4)引用(0)說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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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應文章

妳的文字好像平面的電影 
連尋常對話都很立體
常常吸引我來潛水 
我最喜歡是愛的最終回那個系列
 
想冒昧請問一下
我可以在自己的部落格上介紹妳的部落格和一些文章嗎
今年因為沒錢留在台灣過年 
陰錯陽差 一個人留在香港了
剛好想趁這段時間介紹自己常去的部落格給周遭的朋友

祝新年快樂喔!
Posted by Sunny at January 24,2009 12:36

SUNNY

開心你來喔
我確實是把寫文章當作寫電影劇本訓練自己
祝福一個人的香港也快樂

文章都歡迎飲用
新年如意
Posted by 人妻 at January 26,2009 10:43
人妻,從印度回來了啊!!!
Posted by 余老白 at January 27,2009 01:25

我真是不適合閱讀阿
Posted by 馬ㄦ at February 3,2009 14: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