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 婦 珍 品

因為母親動心臟大手術，才把我和她之間的張力解除，也把一道重門開啓了，而似乎老天也安排我要把這個故事寫出來，因為我從25歲開始想面對我和母親的關係時，就開始遇見許多母親缺席或父親缺席的朋友如排山倒海一年數個（這裡指的缺席並非父母有一方不在人世，而是在心靈的位置，某一方缺席了），而如今我要結婚了，若婚姻是個禮物的話，那麼我該如何回禮感謝，也許就是這個故事吧，「青蛙與母親」的故事，寫給自己，也寫給我的那些朋友。


我的母親12歲的時候，她的母親就離開人世了。我外婆久病在床，我母親的童年都在照顧我外婆，因為她是家中最小的孩子，大她很多歲的阿姨舅舅們早就外出打拼工作了，所以我母親的童年世界就是在害怕她母親隨時會離開她的恐懼中度過，然後我外婆走的那天，我母親就有一部份永遠停在12歲無法長大，沒有母親的小孩，尤其是沒有人告訴她死亡是什麼，也不懂分離的年紀，我的母親就這麼把憤怒一路帶進婚姻，因為她還是個小孩，就突然要當個母親，所以她繼承在我身上是種很深的遺憾，尤其我是她第一個女兒，那種遺憾從我有記憶以來就如影隨形，小時候我常對生命感到遺憾、自卑、憤怒，小時候最常想的是如何不痛的結束自己生命。母親的強烈的不安全感使她無法和父親以外的人好好相處，尤其是女性，她對女性懷有莫名敵意，後來我比較能知道，她對外婆既愛也恨，恨她離開她，因此投射到婆婆身上，她不知如何和另一個母親（女人）”相處’。


和姑姑們不合算開胃小菜，婆媳大戰一哭二鬧三上吊的恐怖氣氛幾乎佔據我三分之二的童年。因此我患有嚴重的「恐女症」，直到現在，和一群女人共處一個房間，我還是感到害怕不自在，我還是無法用完全女性的身份單獨和女性相處，被我母親和她所鬥爭的女性們嚇成一個男同志，我常跟別人說我是一個男同志困在我身體裡，我是用男同志的身份喜歡男人還是沒人相信，雖然現在恐女症狀改善很多，但我出門在外時跟男人躺在一張床睡覺比跟女人躺在一張床上睡覺來的輕鬆，我也只能和男生相處比較融洽，當然這只是副餐，主菜是來自於我的母親不知如何當個母親。


因為母親對她母親的恨和遺憾還沒和解，於是她的潛意識裡便認為我沒有資格擁有母親，於是在情感上我無法以女兒的身份靠近我母親的心，她像個小女孩，賴著我父親，有很長一段時間，我無法認同我自己，因為母親不認同我，不認同自己的後果就是常在意別人的眼光，而活的很痛苦，甚至討厭所有她給我的一切。母親的靈魂總希望我不像女生（女兒），因此從小我被打扮成很中性，我到上大學前都認為如果自己像個男生，才能得到母親認同，我的性別壓抑後來才因為許多心靈課程被解放，被大家笑說是晚開的花，目前正和身體裡的女人共處，努力學習認同自己的身體、認同自己的性別，雖然當女兒和女人的雙重挫敗，從小與之相處的母親又是一個長不大的小孩，但也讓我遊走在兩個性別，讓我很敏感（不能不說創作的才情是母親激出來的），讓我在心靈困頓中更努力找尋出口，直到讓我的小心眼練出大胸襟來，可以先當我母親的母親。


我曾在幾年前猛然知道一直住在我心中那個瀏海小女孩不是自己而是寂寞的母親，我哭了許久，明白我是代替外婆來照顧母親的，至少順序上，我夠堅強先當我母親的母親，讓她能宣泄她的害怕，然後我終於能對她說我恨她，恨她給我這樣的成長挫敗，到了拍了「女神」（講小女孩頓失雙親獨自活著的故事）完一年，我才知道這是潛意識裡獻給母親的，我希望她好好活著，直到現在，我們在吵架中越來越像個朋友，我也鼓勵她多回故鄉，這幾年她開始和女性長輩互動，也長大不少，她長大了，某些時候我也能當個女兒和她撒嬌。


因為這樣的成長經歷，讓我過了很長一段”沒有母親”的日子，因此我不太懂什麼是無條件的愛，對於奉獻給子女這樣的愛我還是很懞懂，因為我還是個自私的孩子，也許我長大的路還很長，但我由衷希望母親繼承在我心中的憤怒能變成愛，有天我能把愛繼承給我的孩子而不是遺憾和恨，現在還沒生小孩，無法說我是愛還是不愛我的母親，但這樣一個女人在她徬徨無依、恐懼至深的時刻她選擇當我的母親，我想那個選擇一定有著愛，而關於一個小孩、一個母親、一個女人，她教會我很多，多到我今後都將在無盡的徬徨中痛苦挖掘，但成長又來的如此激烈，我感謝她，讓我的人生真的不太一樣。


然而我母親真的只是個小孩嗎？當我終明白她天經地義是我母親我天經地義是她女兒而嚎啕大哭時，是那個打坐發夢的下午，我看見許多隻青蛙，「青蛙與母親」最終回見……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