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 婦 珍 品

承認我真的很不孝，拍什麼電影，這個行業讓人變得很不孝，總是帶傷口回家，嘴裡四個破洞，一個是吃飯時心不在焉吃炸豆腐燙到，一個又是太累吃火鍋吃太猛，一個是紀錄片要結案，一個是沒時間準備結婚晚上惡夢連連，如果我告訴我爸是這樣，他一定扁我一拳，所以這幾年他習慣不問，至少我倆之間很阿Q的維持多年的情誼。


我爸是那種把女兒照顧的很好的人，所以我從小就覺得若是遇到的男人沒有我爸那樣疼我就糟了，但我生命遇到的男人們都是要我先對他們很好很好，所以我真的很怕結婚時搞什麼告別父母那一招，簡直就是沒人性，好在我把小津電影裡嫁女兒的戲重複看好幾遍，直到我不會流眼淚為止。


越到該死結婚日，每見我爸我總想起小時後兩大蠢事，一件是逛夜市看到一件閃亮黑白超齡的外套，被我媽嫌不適合也死不買，但小孩子就是這樣，得不到越想要，於是我一路臭臉回家，後來我爸竟跑回去買給我，但穿上後真的很醜很醜，還是有墊肩的那種，我很後悔我爸為我買了很貴且我根本不喜歡的，他只是知道我心裡的那個任性，滿足後我就會自己檢討，因為我小時候長得超醜，他是那個所有人都當我是醜小鴨時，他當我是公主的父親。然後我長大了，人人又都說我漂亮，國中時我爸買錶給我，青春期的叛逆竟嫌棄他買的款式很過時，但當我講出馬上又後悔了，便一直戴著他送的錶，直到錶帶都爛了，現在我還不太敢戴有皮帶的錶，怕聞著那皮味道便想起不孝的自己。


現在，和矮矮的父親一樣高了，四年前老狗死了，還跟著他把老狗骨灰灑入大海，站在他老家的海邊，他唸唸一套詞為老狗送別，我和妹妹雙手合十心裡卻想笑，好在我有攝影機全程拍下他幽默的樣子，他幽默著要我們記住回老家的路，以免他百年之後，我們將他的骨灰丟錯海，可我想想，海不都一樣，流來流去，都在同一個地球打滾。


常常，我很怕忙碌時看到路上穿白色阿公內衣和五分褲的歐吉桑，因為那會讓我想起他，即便他現在還健康在家裡看電視口水CALL IN節目，怕毒奶粉將月餅全部丟掉。因為那一天遲早會來，只能在每一部作品裡偷渡我爸的影子，一點一點的，直到我能真正了解自己，直到我能健壯的揮手跟他說，老帥哥啊，您一路順風，就像他總站在家門口對我說的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