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 婦 珍 品

手術當天，護士送來手術服和手術帽，待母親穿上後，窗外的陽光灑在她身上，不知怎麼的，我覺得母親就像穿著日本嫁娘的白無垢，手術帽將頭髮收的整整齊齊，拱起來，像個大和撫子，整個房間頓時像小津安二郎電影裡嫁女兒場景，當女兒和父母拜別，觀眾眼淚會不自覺流下來，我還記得看「秋刀魚之味」嫁女兒那場戲，我哭到手發抖，這樣的心情竟使母親好像我要嫁出去的女兒，這樣的美，此生永難忘。


坐在手術房外面十二小時，才親身知道自己就像一條沒斷氣的活魚被煎煮炒炸的滋味是什麼，大姑姑崇信道教，本身也是靈感體質，拿著佛珠不斷持大悲咒，很玄妙的，從上午九點開始約莫下午一點，姑姑才睜開眼睛，並說手疼的難受，她說好兄弟們不斷捏她的手，還有人搶念珠，菩薩來說念珠不能斷，斷了我媽就回不來了，約莫同一個時間，我爸胸口也很痛，我男友在別的地方也打來說頭突然發暈，待姑姑說沒事了，正在縫了，我們忽然都鬆口氣，然後阿Q的一家人紛紛聊起八卦企圖轉移注意力，一秒都好，心情不斷拉扯，當天所有手術房的病人都陸續推出，我媽應該是最後一個，護士宣佈家人可以進來恢復室等，然後醫生和手術團隊，插滿管子的我媽慢慢劃過眼簾，閃閃發亮八仙過海，醫生和我爸握手說手術成功時，我差點就像以前被包青天洗刷冤屈的冤主般跪下來磕頭，步出恢復室，眼淚再也忍不住了。


加護病房兩天，需要很堅強，每天都有一床等待搶救的病人，有老有少，一個十三歲的小弟和媽媽同一天動心臟手術，很幸運兩人都算成功，也常常見到醫生和家屬討論是否放棄搶救，過程中我努力去學習如何扮演護士的助手，轉回普通病房後，當節奏調的和她們一樣，真的感佩醫護人員的辛苦，我幾乎每一分鐘就要檢查媽媽的狀況，而病人很痛苦，常常會有所要求，也必須扮演減輕他們痛苦的角色，一天四次針，三次藥，翻身，拍痰，按摩，餵飯，喝水，跑腿，接電話安撫其他親屬，大小便，上下床，發揮講冷笑話專長，被她嫌幾句，音樂DJ從文夏、陳芬蘭、鄧麗君到爵士樂，十二小時站著做這些工作，所以這篇大概花了四天才寫完。所幸這些需要細心耐心的工作讓我和母親的關係更加貼近，某些細微的矛盾開始消融，也讓我學一遍母親在我還小的時後是怎樣餵我，陪我學走路，一點點小進步就大聲說好。


※  做呼吸練習的媽媽，醫生說要吸到1500才能出院，我媽目前只有500。
（為配合視訊照相，故作認真練習）

在這樣嚴峻修煉的過程，難免需要調劑，好在我運氣一向不錯，除了主治醫生年輕又帥，手指修長，我媽只有看到他來巡房才會笑，我爸都被擺在一邊去，醫生說什麼我媽都說好，拼命和他握手，而陸續接觸的其他醫生護士也都很湊巧年輕的驚人，有幾個還長得像偶像明星，差點還職業病想問他們要不要來拍片，後來想說真是夠了，救病人比較實在。大概是我做這一行，整個磁場都會改變。當我爸問護士一聲”阿妹，妳做白衣天使多久了”，護士報以燦爛的笑容說：是，已經六年了，還是菜鳥，在她的笑容裡似乎很自信的承擔自己是白衣天使這樣的任務。


今天是七夕情人節，我爸在手術前答應我媽手術若成功要送她一籃花，他也沒想到剛好會是在七夕，我爸用很醜的字寫在花牌上三行他最想說的話，小護士最重要的工作當然是拍下證據，到了他們這個年紀，「我愛你」太過時，「早日康復」為嚴肅古板的金牛座的他留下最浪漫的一筆留言。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