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母親入住的醫院提供病患的”統一制服”上頭排列整齊的醫院logo,就像是人手一只的名牌包圖騰,女性的顏色為粉紅色,我則同母親笑說來醫院當修行,這粉 紅衣就像袈裟,穿著時讓人把生命從頭到尾悟徹一次,讓人低下頭來臣服自然,也許比成天頌經文效果還顯著。我們這一房是俗稱健保床,因此三個床位同時有好幾 個”母親”成天交流著……(玩視訊照相上癮的老媽,手勢多有禪意)
隨著手術將近,各部門醫生不斷進行會診,大大小小的術前評估,然後一只只內容恐怖的同意書,因為動的是大手術,所以整家人就像是烏雲罩頂,當我拿著同意書還會手軟,可是窗外每天的太陽依舊升起又落下,一會擔心、一會認命,然後一天渡一天。
剛住進來的時後,真覺著這整層樓像極了小時候回阿公家基隆礦坑老社區那種面對面式的房子,家家戶戶的木門只是裝飾用的,大多隔著一廉現在火紅的那種客家花布就擋著隱私,然後一整天都能聽到來回走動的住民閒話家常,廚房大灶一燒水一煮點什麼,味道就會飄進家家戶戶,誰打個噴嚏都聽的一清二楚,整個社區一條通,因此借東西啊聚賭啊也就容易找人,在醫院住上幾天大約就是這種感覺。
隔壁二號床是氣質老美女陳媽媽,兒子是數學名師陳光,她講話真是慢條斯理,類似名模林志玲,細數四個兒女如何從事教育工作,因此非常奔忙。她是標準獨立老人,自己跑醫院,動手術子女不在旁也沒關係,已經摸熟了整套醫院流程,甚至醫院醫生間的從屬關係,我同她問個最近胃痛要掛哪科,也能輕鬆分析給我聽,老公陳爸爸都八十多歲的人還買本windows作業系統書在手術房外邊等邊研究,陳媽媽則才冷冷說著看書有啥用,電腦摸三下就會了,出院互道加油後,還不忘跟我討論哪齣韓劇怎樣怎樣好,然後和陳爸爸兩老徐徐步出醫院時,我才記起她和我講她是把兒女們捐出來服務大眾,雖然驕傲難免落寞,但也很快樂。
陳媽媽出院後,當晚,簡阿姨來住了。苗條嗑煙的簡阿姨誤以為心絞痛是肺癌之類的,還氣的說怎料自己身材保持那麼好還會心血管阻塞,放了兩根血管支架,因為負擔不起,只能先裝一支好的,一支普通的,然後醫生說心血管阻塞有可能跟更年期障礙有關,簡阿姨更是手插腰細數她與更年期障礙搏鬥五年的過程,聽的我皮皮挫,趕緊趁中午衝到書店買養生書來看。晚上簡阿姨氣女兒赤腳在醫院地板走著會黏細菌,她女兒則反嗆小時候不是都赤腳走,簡阿姨於是高喊小時候是走在泥巴地,自然的土地上,便和我媽隔著布帘開始談及兒時,兩人都是從農村上來台北,因此討論了種稻的過程,並以此鄙視現代人可憐要花大錢才吃有機米,他們小時候那個年代,人糞當肥料,都是有機的,米收割後一定要在稻程好好曬,然後煮大鍋飯啊那個米香味,這輩子都聞不到了,小孩子最愛挖鍋巴,鍋巴沾糖搶著吃,我媽提到這個,懷念像個少女,只是笑談聲抵不過一床的老阿婆夜夜唱「國歌」。
一床老阿婆八十來歲了,每到晚上就唱「國歌」,當然國歌指的是她的哀號聲,呼吸喘,老人家常有的事,簡阿姨一早要了安眠藥,媽媽則努力修行中,可能是我們家中曾經照顧過阿嬤,非常知道那種痛苦。老阿婆家請了一位印尼看護SARA,二十四小時照顧她,老阿婆和SARA的功課就是”等待”,SARA照顧阿婆已經要屆滿三年了,下月就要回印尼,然後十一月換新顧主再來,她的眼睛永遠睡不飽紅通通,試想老人家因病痛每隔幾小時要喚她一次,這是種長期的身心折磨,所謂久病無孝子,更何況非親非故。SARA和無數個SARA將幼子拋在家鄉,然後可能一來台灣還不知道台灣的面貌,就只知道醫院的面貌,病床上等待老去死亡的血肉軀體,這是她們三年嚴峻的修煉,SARA忍不住訴說雇主的兒子每次偷阿嬤的錢就誣陷她,或是每次雇主來醫院只買阿嬤的飯,從不買她的,接著就笑笑細數歸鄉的日子後走進小小浴室洗衣服,因為她捨不得花三十元用醫院投幣式的洗衣機,廁所裡晾著用肥皂搓揉過的衣服,落下徐徐的水滴,乾了又濕,溼了又乾,比眼淚真實。
傍晚,沒有家裡廚房煮飯香,餵飽了老人們後,無數的外籍看護就靠在門房外閒話家常,我成了裡面唯一不同膚色的等待者。未婚小護士送來一把藍色剃刀,要母親在手術前將身上除頭髮外所有體毛剔除,而我前幾天才用類似的刀子刮過腳毛,女人啊,母親啊,在醫院的這段時間,每個病床上牽掛兒女未完成的母親,等著看兒女一眼的老母親,遠渡重洋,思念兒女的母親,痛失兒女的母親,就像那穿著袈裟的比丘,一尊挨著一尊,橫渡法山。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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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多Roodo! │15: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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