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 齡 演 出

給所有觀眾、朋友與夥伴：


感謝各位在繁忙工作，颱風災後的假日還從全台各地遠道而來，原本僅邀請四十名的朋友，也承蒙厚愛，讓五十個座位的小小放映室滿座。而會再謹慎寫一封信給各位，是因為有一些朋友中途而來、在映後座談前因事先離開，為了表達我對所謂「內部試片會」舉辦的意義的慎重，在此，精選整理映後座談問題並進一步傳達我的分享，這也是我從事這份工作，除了把片子拍好外應盡的責任。衷心感謝各位為紀錄片「粉墨登場」的推出做了最嚴格的把關、最無私的分享，也煩請各位撥空看完這封長信。而7/23日至8/3日期間，我將例行前往台中內觀中心進行靜坐（禪座）課程，不對外聯絡，重新放空再出發。所以欲給我意見的朋友可以7/23日前來信來電，或著我們8/4日後再行連絡，也請放心我將和剪接夥伴楷博一起將各位的意見拿捏，盡其所能地交出”我們所有人’共同完成的作品。

 

(一)    為何用節制的手法剪紀錄片和處理紀錄對象？簡談沒有英雄的「粉墨登場」。

這部片我最掙扎的地方是我用了極為「戲劇」的手法去處理整部影片的形式，但卻沒有以「戲劇張力」去凸顯每位紀錄對象與「反高學費」的掙扎矛盾和愛恨情愁，甚至拉掉紀錄過程中每位紀錄對象不經意流露的批判與控訴語氣，三成的觀眾期待紀錄片回歸紀錄片的專業，應妥善（小心）使用戲劇手法，七成的觀眾要看「戲」，要在人物身上挖掘感動，反射人生。這些掙扎我都經歷過，尤其在台灣嗜血的媒體年代，吃重鹹的教育下，有多少人願意坐在椅子上聽一群陌生人講反高學費，而且又是沒有相同經驗的群眾，要怎麼呈現這群人物才能拉掉隔閡，引發共鳴。最開始我只想用其中一個人物極力鋪陳她，用她來講反高學費，然後塑造一個「草莽女英雄」，然而，紀錄了一年，我深刻反省我走太極端了，回想在整個受運動洗禮的過程中，從來就不是個人或是個別英雄成就了現在的我們，今日我們能享太平和民主，多少無名小卒流血流汗默默換來，所以我轉而找了高達七人，參與反高學費運動的幹部們，讓原本的主角默默地肩負穿針引線的角色，忠實紀錄「一個迷你戲班」四年裡面參與抗爭前中後的平凡生活， 「粉墨登場」片名是這樣誕生。


自己參與反高學費運動十年，認識這群朋友十四、五年，我大可以挖掘更為私密的生活和掙札，拍攝過程中我曾很自私期待他們最好能大吵一架，分裂然後和好或自此分岐之類高潮迭起的故事，而的確也會經歷這樣的過程，但我選擇面對一些磨合過程中很痛的部份關掉攝影機暫時離開，我並不去解釋這樣是好或不好，但這是我當下的選擇。然而，這是一部紀錄片，這是沒有NG或可以重來的演出，幾年前，台灣有一部紀錄片本想拍一個男人的山上生活，可是卻意外揭露了他的婚外情，然後得了百萬首獎，這並不是我想探觸的，人類是多元的複雜的，我保護所有紀錄對象，快速打壞你的凝視，我很知道觀眾快要掉進去的時候，我就拉回來，我不想我的紀錄對象因為這部片子被貼上某個太強烈的形象或標籤，有天，當他們離開了這個舞台轉換新角色，能夠輕鬆坦然，而非背負群眾太嚴格的期待。我甚至拉掉他們的政治取向，以免被有心人認知不深而攻擊，模糊了我想探討的在社會運動裡我所看到的本質。我希望觀眾們一起尊重所有紀錄對象，他們在這部影片已”犧牲”太多。


我們的生活太苦悶，因此我們期待偶像的人生，於是我們有「超人」、「蜘蛛人」，或我們希望有「灰姑娘」來宣泄眼淚，但社會運動不是等著王子來給玻璃鞋或當一腳就可踢死怪獸的超人，而是日復一日的凡人進行曲。「粉墨登場」對我而言已是”社運芭樂偶像片”，現在我能做的修正就是讓生活和運動的平凡交織的更飽滿，而我依舊會淺嚐即止，所有餘韻和空隙留待各位自行編織。這部紀錄片也不會為個別團體、個別人物、單一議題做傳記，一位名人奧黛莉赫本生前這樣說：「如果我要寫自傳，那麼開頭會是這樣：一九二九年五月四日，生於比利時布魯塞爾……，六周後，我死了。」


(二)    如何讓觀眾更清楚影片中所關注的反高學費，如何更深入去談「課徵企業紅利稅、專款專用於教育」？


在教育議題的各項範疇裡，每一個子題也許都要再申論一部紀錄片才勉強足以探討，所以我僅會再對此訴求補回一些論述，但不會太多，只會試著更精準。而再次強調，認識社會議題不是坐雲霄飛車、高速電梯或吃營養液，能讓你坐在戲院輕鬆快速用一部紀錄片的時間就”明白”一個議題，這樣或許太消費一個議題。整個反高學費運動歷經二十年，前十年，報紙上只願刊登三行字到台灣十大議題，後十年，「課徵企業紅利稅」被媒體低淡處理了九年，到2008年才上到文教新聞的頭版頭條，而這群老青年苦讀了二十年書和社會分析才悟出一個核心的方向，這是漫長的沒有終點的教育組織工作，未來，隨著紀錄片放映，會連帶贈送反高學費核心論述的QA，以及舉辦更為深度的論壇和營隊，在「反教育商品化」、「課徵企業紅利稅」上生產更嚴謹更完整的說帖，爭取經費和空間與社會大眾展開新里程的交流與合作。願所有觀眾不要因為一部紀錄片能否言之有物而選擇是否了解一個議題，而是為一種對未知的追尋，不讓任何事物成為絆腳石阻礙你更洞察自我的勇氣。（順道一提，有人疑問為何提出課徵企業紅利稅而沒有任何企業的訪談，等郭董結完世紀婚禮我考慮去問問他的意見，以及希望他們會願意接見我。）反高格鬥台：http://blog.roodo.com/highfight


(三)    這部紀錄片沒有放歷史背景和時間點的問題。


在原先109分鐘的版本裡，是以導演旁白的口吻從頭到尾貫穿為觀眾解說，亦有插卡交代每個事件和年代標記索引，因為許多紀錄片旁白的重要之處在於紀錄片沒有能預設或規劃精良的劇本，所以一些背景資料和時間軸需要旁白穿針引線或說明，但此部紀錄片做嚐試將旁白全部拉除，歷史背景全拉除，拉掉時間軸是製造亂序的五年如一日的狀態，直接呈現事件本身，但許多觀眾反應需要得知參與運動脈絡、動機和背景，時間軸能讓大家更體會事件經歷的歷史時間重要性，所以我會回歸紀錄片特質，將背景和脈絡和時間軸回復，但依此部片的生命，仍然沒有導演旁白，僅保留少部份我提問紀錄對象問題的聲音，也會謹慎使用插卡，目前版本為88分鐘，我將補足很多脈絡化的連接點，約會再回復至100鐘上下。


(四)    影片中從頭吃到尾的意義為何？


我想拍一部革命與生活交融的故事，但什麼元素是能代表生活而能感動我，吃飯場景最能感動我，因為從小到大，我覺得吃飯是很神聖的，必須先有一口飯才有一口力來做事，我身在傳統且中下階層的家庭，因此能好好全家團聚吃頓飯很難（各自討生活），因此我很重視吃父母親煮的飯菜，只要在家我一定要吃父母親準備的飯菜。我很著迷於在每種飯局裡，在餐桌上觀察每個人物的應對。這也許是東方電影常見的橋段，我不否認，因為這來自我的生命經驗，血液裡渴望的慰藉。每個人都要吃，是老天爺最公平的賜予，只是資本主義下，有數億人口是吃不起的，餓死的，以此對比，搞運動很幸福，將有飽餐可食。

我亦深深放著一句心裡台詞：「入了行，肯努力，祖師爺會賞一口飯」。台灣人很愛吃，只是要用吃喝場面的生活滋味交插運動抗爭的革命滋味，生活與革命是個核心的命題，難度很高，不小心會讓觀眾以為只是一群吃喝玩樂的人然後搞運動，甚至有人質問為何片中人物可以吃昂貴的玉荷包荔枝（玉荷包是聯盟戰友每年將鄉下自種的荔枝或芒果或其他水果寄運上來，是種珍貴的友情，用玉荷包代替他常常不能北上台北抗爭的陪伴，願睹物能思人，我會再處理一下）所以我會好好再將這些珍貴的吃喝場面處理好，但並不是滿漢全席、垂涎欲滴、而是不知不覺吃喝活著兼搞運動多年，希望我做得到。


(五)    進進出出十六回的信念。


我在映後最後分享，曾經在荒野保護協會的生態之旅裡，一個義工說到：聽說，要認識一個人事物必須前前後後進進出出十六次才勉強知道。一個議題，一個真諦，漫長無垠輪迴的宇宙人生，我們要進進出出生命多少回合才能勉強知曉什麼，而我們其實一無所知？願每個觀眾能仁慈開放的手下與心上都留情，我也這樣學習，希望有榮幸我的創作或反高學費這個議題能是餵飽你的十六億分之一的養分。


(六)    紀錄片的後續放映工作為何？


如果能入圍影展，初期會希望藉影展場次播放，而無論有無入圍影展，也會爭取經費舉辦全國巡迴放映搭配深度座談，我們走一場是一場，願各界贊助場次（我會再具體規劃內容提出招募計畫）。並會製作雙碟版DVD，除主片外收錄紀錄對象其它針對學費議題較論述性訪談補充，以及未收錄的片段和動畫，並附上導演隨片說明等相關內容，主題曲和主題曲MV。


(七)    技術問題與幾點補充。


7/19日放映當天因為投影機出現不可抗拒的偏色（黃色），影片本身為黑白片，希望下次放映時，可以看到黑溜溜的版本喔，然後聲音部門我們等影像部份全部完成後會募款尋求聲音能完成製作和修復，當天放映為可怕爆音版，請見諒。而經費使用和後續工作招募已簡報在附給各位的信封袋裡。


而本片用最少的人力，每位工作人員只領半薪，紅包或甚至義工，花費數年數月，不眠不休呈現每個畫面，在此深深感謝每位工作人員和其家人的寬愛，以及感謝每位捐款捐物捐人的夥伴們、紀錄對象，來參加並提供意見的每一位朋友，最後特別感謝本次試片由國家電影資料館蕭明達老師贊助，國寶級電影推手廖慶松老師後續的顧問協助，資深紀錄片導演蔡崇隆老師義務監製，黃聿君小姐擔任義工接待、反高學費運動所有戰友們、湧志和億美在影片完全無經費時提供工作機會，家人最無私的供養，使本片真的得以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