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老了就這麼麻煩,尤其像年末這般的掃除時刻,不厭其煩地去推想連同父母生她時就住了進來,那就三十多年了。後院鏽蝕鐵門她靠著,金黃色的光就真的從不易多得的鐵窗縫灑下來,有夠煽情。習慣將舊毛巾當成抹布掛在衣架上頭,衣架脫落的皮露出它的骨,黑黑的,剛好卡住舊毛巾也脫落的棉絲。毛巾繃得很緊,因為裡頭殘留灰塵分子,一顆咬著一顆。她稍一不留神,其實也不是故意的,就嗅到毛巾散出的一股潮味,那潮味太過突然,太過突然但卻不討厭,甚至帶來意外地驚喜,但沒多久,她又陷入如常的失落中。
她從套著的大桶子、小桶子裡拔出一個適中的。澄皮的塑膠桶很不情願的裝滿水,她順勢將舊毛巾壓入水中,而因為冬天的關係,她只浸了指頭長指甲的地方,指縫連著皮的地方彷彿長了疙瘩,令人對掃除這件事心生第一個倦怠。每個人對掃除的認知不太相同,就像是一開始她只像那種會把器物表頭的灰塵抹乾淨的人,但很自然的會跟著本性去做,比如先將堆疊的雜物撿出可以丟棄的,然後書架上不多的書再度排列組合,左上角移到右下角,右下角的就換到左下角最不顯眼的地方...,大致如此,而比較開心的會是整理衣櫃,因為那是超級無情的一擋事,春天買的一堆白衣服通常到了冬天就會通通丟棄,冬天的白怎麼就不比春天的白呢?黃了一些。而夏天一股腦地想暴露,細肩帶的、薄透的,然後現在分類的當下又不知何處生來的清高,覺得有些俗氣,於是又進了回收袋裡,結果丟三撿四,還是那幾件款式,一半是常穿的、一半是看著不穿的。
其實也沒什麼好收的,但排來組去,總有一小堆是無法歸類的,這也是一個出門的藉口。她開始認真起來。走到了可以走到的廉價批發商店,回頭也有兩站公車距離,整個商店天花板一排排紅燈籠和春聯張羅著,也不知在熱鬧什麼。她快速掏出口袋裡的捲尺丈量角落裡所剩不多的促銷塑膠置物箱,可量著的同時又怕被監視器那頭的店員誤會捲尺是偷拿店裡的,於是又猥瑣地將捲尺塞回口袋,順眼搬了兩個就趕緊離開。而兩個置物箱說真的不重,但她走到一半忽然覺得重的難過起來,回家的柏油路上濕濕的,像是剛下過雨,可是一點跡象都沒有。
整理屋子的過程都無疏漏,也就是安置得很妥當。談不上充實的感覺,只是忽然可以腦袋放鬆地想些芝麻綠豆的小事,於是她又不著邊際地想起上午那舊毛巾的潮味,順著這脈落發展,她冷靜地分析其實潮味在下雨天是感受不出來的,充其量是種錯覺,尤其是雨天的濕痛昏了膝蓋,就覺得是一種潮,但彼潮非此潮,這潮味是抽象的,或許要大太陽才會悶發出來,就像她認為的美好日子。潮味一下子蔓延整個屋子,只有一下子。因為不一會兒,冬雨就大點大點的落下。
忘了買毛巾嘛,她是這麼想的,因為在這麼微不足道的事件背後,她想起了他。
〈寫於2004年冬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