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ugust 8,2007

一個父親離去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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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那老姨爹今年八十五高壽了,今年罹癌沒幾個月就瀟灑離開人間,老姨爹就像我第二個父親,這一陣子幫忙二姨和表姊妹們送走了他,在父親節的今日,一個父親走了,他的離去,把我對母親娘家那無以名狀的情感勾勒的更鮮明疼痛……(這張照片為十七歲時擁有第一台相機在基隆阿姨家所拍的老姨爹)

老姨爹是中國河北的大漢,民國三十八年隨國民黨軍隊來台灣,就是人們所言的外省老兵,姨爹五十一歲才娶我二姨,因他大二姨十八歲,而我母親又小我二姨十歲,因此我的母親和父親在他眼裡就像小小孩兒般,姨爹總用嘹亮的北方腔喊我母親「小妹啊」喊我父親「新添老弟啊」。母親從彰化嫁來台北定居後,住在基隆的二姨家幾乎成了他的娘家,從小沒母親的她就把二姨當她母親般把姨爹當她父親般,我們兩家是親中親,逢年過節寒暑假,大人小孩都是一起過,姨爹走的隔天,快七十歲的二姨非得見到我母親才肯闔眼睡。


人家說最親莫若姨,因為姨是母親的姊妹,姐妹之間沒有祕密,姐妹家也是最好的避風港。阿姨家住在港邊,因此傍山依海,我最愛來這裡看船,看商船卸貨櫃,看軍艦夜裡停泊燈火閃亮,老姨爹的工作是指揮大船入港加油,那時收入頗豐,他有兩個招牌,第一逢人來便遞上高倍的望遠鏡要我們瞧瞧遠方船上的小小人兒,因此我每到基隆便要透過望遠鏡窺看那船上人兒,有時候看到外國水手還真興奮到不能自己,第二便是好幾個玻璃櫃蒐集來的稀奇貝殼,有好些是價值連城,我最愛鸚鵡螺,總是聽那貝殼裡嗚嗚的聲響,夏天不知怎麼的聽那像是小鬼住裡面的嗚嗚聲我就涼了半截。姨爹會把和二姨年輕時的照片都擺在這些貝殼間,像是海上堡壘,每每飯後,他就愛和阿姨舞一曲,然後不斷叫著我二姨的小名,我們親戚間總說世間再找不到像他們這般的愛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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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三十多年前姨爹和二姨的婚禮照片,中間戴領帶為我姨爹,姨爹在我有印象時就是般模樣,他從未老去,永遠畢挺旁分西裝頭。八十歲還保養的如六十,他一生硬朗沒生過病,沒想到一病就走了,姨爹的右邊是我二姨,左邊是我母親,當時我二姨只會說台語,我姨爹只會說國語,因此我母親是他們兩個談戀愛的翻譯。


因為我姨爹是「外省人」,我從小就沒所謂「省籍情結」,因此當政府在操弄族群分裂我總很生氣。只要到阿姨家住,我最愛早起,因為姨爹會煎好麵餅等我們吃,然後飯廳的小電視一開,當時只有三台,假日早上的京劇他就跟著哼,每次陳世美被包公斬的戲碼他就大聲好,我跟表姊妹也配合他,偶爾穿插說故事時間,不外乎自中國撤退那一套,說奇怪我從小就愛聽這種故事,百聽不厭,有時還會世故學外省人捲舌發問,我姨爹自是很興致的說下去。後來很奇的是他愛上歌仔戲,有了楊麗花和葉青後就忘了京戲。


姨爹孑然一身來台灣,年輕時跟幾個軍中同袍一起比鄰住在和平島,喪禮那天來了許多喚他「劉叔」的中年男女們,也是孝服一穿,行叩首大禮,這些穿插國台語的老兄姊們都是姨爹同袍的小孩,因為姨爹總認為他會王老五一輩子,因此將這些孩子視如己出,一位大姊說小時候姨爹就像他們的玩伴,男孩們戀愛,姨爹就送上滿滿一大張郵票要他們勤寫情書,眷村女孩特少,她被欺負了就會哭著在樹下等姨爹回來主持公道。姨爹只生了兩個女兒,因此同袍的子女就構成了一個大家族,他疼小孩是出了名,而他那慈父的形象在我心裡像棟樑般健壯。我從未見過他白髮 ,直到棺木裡一見,才知烏黑的棟樑也會化作雪白春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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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中粉紅色衣服是我母親帶著我們到阿姨家玩,母親坐月子都在二姨這裡,前左是我弟,前右是西瓜皮造型的我,我妹在我母親肚裡。我弟後方穿旗袍的是我表姊,我二姨站立後方抱著我表妹。我母親那年代的人很少離婚,他們四個姐妹和丈夫感情都很好,然後孩子就三四個落地,我們是不缺玩伴的六年級一代,因此性格較和諧樂觀,可能是父母很用力的在維持他們的婚姻吧。


而說實在的,當我大一點了,我開始分析為何我總愛跑阿姨家,才發覺我心裡面傳統「父慈子孝兄友弟恭」的教條夢想。我母親自小是最叛逆的,跟外婆很早離開他有關,因此她極度沒安全感,從千金小姐因為戀愛昏頭嫁給我那窮父親,不同的家庭價值讓她足足苦腦了好幾十年,但我父母是彼此深愛的,只是年輕氣盛,總是日日上演離婚大戰,每次父母大吵,我媽就會把我丟在阿姨家,夜晚我總是流著眼淚,好在二姨說我聽到大船入港的鳴笛聲就會睡去,白天就看著心中慈父慈母相親相愛的二姨一家人的生活,那種飄著飯香,港邊陽光澄層的家庭生活,後來我父母只要來到基隆,就很自然和好,現在磨合了三十多年總算知道彼此,我小時候那幾年,是多麼金黃盛世,姨爹二姨和我父母以及可愛的表姊妹,一群組成小家庭的人們,他們還年輕著抱著幼子們,談笑風生,而我們似乎不用煩惱長大和未來,因為我們只需玩樂,父母是我們仰賴的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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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庭」一直是我在每部電影追尋的,這是生平第一部短片作業,我把阿姨家的生活變成了劇本,拍了個溫馨搞笑片「快樂的出帆」還帶同學們來到阿姨家來勘景,這是頂樓陽台外的船,後來因阿姨覺得這是軍港邊,架攝影機有疑慮就無法來這裡取景,至今我還覺得可惜。這港口在大颱風前夕最是迷人,所有深紫色雲彩佈滿天空,然後大小船隻停靠隨狂風擺動,閃著紅光的大雨和雷火交加,無限奇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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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快樂的出帆」收工照,講的是一個兒子返家的故事。「家」對我的生命來說,是一個不見得圓滿的港口,但我總一定會停泊,我總一定會離他出帆,人的一生就這麼來來去去。


在燒金紙和姨爹衣物的烈焰中,我記起了姨爹的一切,也重複我在「女神」這部短片所經歷的儀式和狀態,人到一定的年紀就開始陸續送走親友而更接近死亡,這個老父親走了,也將我的幼稚情懷帶走,人總是要長大的,我想起表姊說姨爹五十二歲才有她,老來得子人生至喜,姨爹總是將表姊放在肩上,天一亮就帶著她巡視和平島街區,鄰人總愛笑他一個大男人帶個小女娃到處獻寶,但最驕傲是父親的心情,我幾乎能看見老姨爹和表姊的身影就沒入和平島湛藍的波光裡,而我想起我已花白老父親,好在,我已對他說過「我愛你」。

Posted by singingmovie at 樂多Roodo! │15:18 │回應(1)引用(0)生存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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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可愛的姨爹...好走...
Posted by 小馬 at August 18,2007 12:5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