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要出門到醫院檢查胸腔的狀況前,打開電視是楊德昌走了的新聞,一年前才因為一個關於「分崩離兮的家庭」的劇本工作(和楊德昌的遺作「一一」很像,這部電影看了數十遍)每日將自己陷在一個台北中產階級家庭成員各自的命運和出口,寫出了滿意的劇本,但因為一些因素塵封了,現在的七年級以降,有多少人看過楊德昌的電影,我想屈指可數,除了來唸電影系,因為楊德昌電影被列入必考的「華語五十部」,楊德昌對於早熟的我是很重要的回憶,或許如侯孝賢所言,「楊德昌走了,台灣新電影也走了」,台灣新電影是五六年級和七八年級文藝青年真正的分水嶺,然電影有他年代分界,可電影裡的寂寞是無界的,如楊德昌…(圖為楊德昌『一一』的法國版海報,圖中的小男主角洋洋正像楊德昌走在人生的紅地毯上)
我並不那麼喜愛楊德昌(電影話多),但他的作品會讓人很難忘。看楊德昌的第一部是「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那時我十四歲,和裡頭的張震同年,所以我永遠記得張震那過於乾淨的臉孔然後用刀深深桶進他那片中的女友小明肚裡以及建中制服、電影裡不斷出現的植物園,因為我是個老台北人,常坐一號公車經植物園上課,總是車上一個我和塞滿了建中男生,我曾經為了建中難看的制服和汗臭味在課堂作文課發表了一篇「卡其送葬隊」來紀錄我有點憂鬱的十七歲生活,或是厭惡國中的分班,看那些用力擠進前段班的好友們接近崩潰的想塞入北一女的綠制服。那種群體和個人之間的鬥爭我曾經歷,所以我看著「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總是有生病的感覺。
「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海報,當時沒有人可以忽視張震演出「小四」那張青春經典的臉。
後來自己很獨立的選擇了復興商工,然後很巧的張震也來唸了,於是整個高職生活三年就是會特別注意低調的張震戴著黑框眼鏡在打籃球,然後他也到了不是很好看的青春期,整日追著比他大兩歲的商科學姐,然後對於張震就是畢業紀念冊上被挖空的一格,因為那時候我妹喜歡張震。
我青春的憤怒好長一陣,那時便濛濛地穿插看著好萊塢和一些侯孝賢、楊德昌、蔡明亮、王家衛和大量日本漫畫,便覺得這些站在我的出口。人們總說楊德昌的電影很憤怒,很前衛,可我認為他只是很忠誠捕抓他這個階級的寂寞,因為太真實了,人們害怕投射,於是憤怒和前衛。但他的遺作「一一」即便現在重新上映,我想也具有一定的可看性,過往和幻想的東西容易拍,當最難的就是補抓當代,至少台灣還有個楊德昌率先不放棄的嘗試,只是大環境太差,不然台灣電影在這一塊或許更能有所成就,「一一 」是他初為人父的作品,因此殘忍中是慈靄的,光線明亮的電影,人們依舊像個棋子被楊德昌撒在一個叫做人生的台北舞台,小小的演出他所愛與恨的,他將自己化身為一個只喜歡拍攝人們背影的小男孩洋洋(因為人們看不到自己的背後,所以他想拍給人們看),看著一群中產階級的大人們要死不死要進或退的寂寞,那人們的臉孔或是台北熟悉的街景就像我每日所見。
這是Criterion網站七月二日首頁上楊德昌的訊息,1947-2007幾個數字道盡每個人共同的命運,而能被Criterion收錄的片子都是影史上極具代表和份量的作品,或是在藝術和形式成就上非常卓越的(圖片為Criterion設計的DVD封盒)。
Criterion http://www.criterion.com/asp/
Edward Yang, 1947-2007
One of the world's most beloved directors, Edward Yang, died on June 30, after a long battle with cancer. A leading light of the Taiwanese New Wave, Yang directed one of the first undisputed masterpieces of this new millennium, Yi Yi (A One and a Two), as well as such other acclaimed films as A Brighter Summer Day, Mahjong, and A Confucian Confusion. Yang was 59.
楊德昌的作品在Criterion的清單上(應是唯一的台灣導演) http://www.criterion.com/asp/browse.asp
在醫院裡,叫號機令人發麻,在等著看自己胸口的X光片時,前一位小姐胸口X光據醫生形容應是良性纖維囊種,醫生並稱讚是個外緣很漂亮的囊腫,然後他們排著動刀的時間,而當我乾淨排排肋骨出現眼前,醫生恭喜並沒肺結核,我心中也沒高興什麼,因為年來的胸悶和前日吐出兩團血痰依舊無答案:是空氣污染、還是過敏,還是長年因走電影的身心失衡的寂寞,無解,失落搭著木柵捷運,沒什麼改變的電扶梯和玻璃門外台北建築,唯有捷運開關門的嘟嘟聲嚇著我,別處沒得聽見,只有台北,因為和醫院的叫號聲很像。
書桌上擱著楊德昌身平的幾張報紙,上頭有年表,抗議台灣映演環境,和他死在工作崗位上…,我想這能讓人們想起什麼嗎,最起碼我心有戚戚和他遙相呼應著。播著櫃子裡拿出的「一一」把那穿著黑西裝打著領結的小男主角洋洋唸給外婆聽的話抄在文末,這是楊德昌此階段對生命的自嘲和註解,片尾一句「我老了」也正應當下的自己開始期待八月的全身健康檢查,我老了。
「婆婆,對不起,
不是我不喜歡跟妳講話,
只是我覺得我能跟妳講的,
妳一定老早就知道了,
不然,
妳就不會每次都叫我『聽話』。
就像他們都說妳走了,
妳也沒有告訴我妳去了哪裡?
所以,我覺得,那一定是我們都知道的地方。
婆婆,我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所以,妳知道我以後想做什麼嗎?
我要去告訴別人他們不知道的事,
給別人看他們看不到的東西,
我想,這樣一定天天都很好玩。
說不定,有一天,
我會發現妳到底去了哪裡?
到時候,我可不可以跟大家講,
找大家一起過來看妳呢?
婆婆,我好想妳,
尤其是我看到那個,還沒有名字的小表弟,
就會想起妳常跟我說:你老了……
我很想跟他說我覺得……
我也老了。」
by 楊德昌「一一」片尾小男主角洋洋對死去婆婆說的話。語畢,電影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