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頭巷尾緩緩飄來過年的氣味，電影台也應景的開始播出「天下無雙」，耐看懷舊的賀歲片又將一發接一發來了，我也趁著出清舊論文填補忙碌的空隙無暇生產新文。「天下無雙」英文片名為「Chinese Odyssey 2002」，而「Chinese Odyssey1-2」正是大名鼎鼎的周星馳電影「東西遊記」系列，當初交作業是因為偷懶才寫「天下無雙」，因為光「周星馳研究」或是「無厘頭電影」都可以寫成一本碩士論文了，只好挑些無厘頭電影元素變成小論文。而 「Odyssey」一字正出自那偉大的荷馬敘事詩，有著長途漂泊、漫長探索的意含，敘事詩裡，奧得修斯最終回家和妻子團聚，正應著所有無厘頭電影皆大歡喜的期待。「梁山泊與祝英台」的十八相送和無緣相守的「明武宗和李鳳姐」在「天下無雙」竟修成正果，無厘頭電影滿足了小人物無政府情節，亦滿足了許多創作者灰姑娘情懷。正月初來桃花正含苞待放，圖片為電影中的王菲和梁朝偉對著盆水算愛情，真作假時假亦真，尋找真命天子（女），或許是年復一年，人們永恆的 Odyssey 。
在2002年，由香港澤東電影公司出品，王家衛監製，劉鎮偉導演的喜劇片「天下無雙」，以其〝天下無雙〞式的超強明星陣容：王菲、梁朝偉、趙薇、張震、朱茵…開啟賀歲序幕，但電影卻以一種一點也不〝天下無雙〞的運作公式向「無厘頭精神」致敬。
片中，由朱茵飾演的玉兔仙子-情比金堅，扮作算命先生為王菲飾演的長公主卜卦愛情，她說長公主和小霸王(梁朝偉飾)的戀情，好比〝鏡花水月〞之姻緣，〝似真非真、似假非假〞，而倆人最後也頓悟出〝鏡花水月〞之道理，即愛情裡面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達一種〝無我〞之境界。無厘頭電影對各種意識型態的顛覆、再顛覆，無限地融合類型、反類型，而當自身反對經典的同時，本身又成為經典，電影已經拼貼成〝無本我〞的面貌，而又有哪種類型的電影能像無厘頭電影這般如此貼近電影本身〝似真非真、似假非假〞的特質。
罐頭v.s.燒豬手麵之小資主義與大話精神再生產
劉鎮偉從1995年拍了「東西遊記」(中譯：大話西遊)後，在大陸掀起了一股「大話現象」，在《二十一世紀》雙月刊，2001年12月號裡，中國學者朱大可將九○年代定義為毫無個性的十年，「在文化精英缺席和流氓改邪歸正之後，創造和反叛都走向沈寂，但它的平庸正好爲○年代（零世紀的零年代）的崛起作了鋪墊："小資"們對文學經典和政治經典展開了全面的戲擬和顛覆，其規模之浩大，連迷人的八○年代都黯然失色。」周星馳帶頭的九○年代無厘頭電影乃自「大話現象」興起，基本上建立於一種「革命性」。
在「天下無雙」裡，劉鎮偉〝故技重施〞，企圖對其參與建構的「大話精神」幾近迷戀般的再現，「天下無雙」和「大話西遊」同樣對傳統文本挪用與顛覆(前者為改編黃梅調劇本：梅龍鎮，為明朝正德皇帝和梅龍鎮李鳳姐定情故事，而後者則改編吳承恩的古典小說名著：西遊記)，對話文本上「天下無雙」和「大話西遊」大剌剌玩遍「小資主義」(註)，最著名的即是對王家衛電影「重慶森林」裡的對話做一論辯。比如：「重慶森林」裡，金城武將愛情比喻會過期的罐頭，而「大話西遊」裡則如此這般延續愛情的期限，孫悟空對紫霞仙子說：「曾經有一份真摯的愛情放在我的面前，可我沒有好好珍惜……如果上天能夠給我再來一次的機會，我會對那個女孩子說三個字：我愛你。如果非要在這份愛上加個期限，我希望是：一萬年。」而「天下無雙」裡卻透由曾飾演紫霞仙子的朱茵(情比金堅)對小霸王暗示說：「曾經有一碗熱燙燙的燒豬手麵放在我的面前，可我沒有好好珍惜……」，並遙相呼應。愛情在「重慶森林」建構成了「罐頭」、但「過期性」在「大話西遊」的「一萬年」獲得救贖，接著樂此不疲，「天下無雙」再將愛情重新由「罐頭」替換成「燒豬手麵」，是無厘頭電影裡慣用的解構也是一種對位。
而「天下無雙」和「大話西遊」皆由人稱大話之父的劉鎮偉導演，內容公然對後現代電影經典「大話西遊」、「重慶森林」及有後現代新英雄之稱的周星馳電影「食神」、「少林足球」挪用靈感，宣示一種強大的後無厘頭氛圍，劉鎮偉如同寫作業般逕自操弄無厘頭元素，像複習般重組，雖然不能超越所挪用電影的格局，但其自我批判的精神，一種對小資主義與本身大話精神的再生產，這是有趣的。也再次鮮明地呼應其「鏡花水月」般〝似真非真、似假非假〞的電影核心價值。
（圖說：鉅星發行的「東西遊記」豪華典藏系列，周星馳的愛情經典鉅作）
龍鳳配對、緣訂今生，符號大車拼
無厘頭電影經典橋段似乎就是傳播符號的一面鏡子，「天下無雙」的「商品化」現象依舊，依據無厘頭公式，對於部分劇情的「商品化」向來是既嘲諷又具笑點。「天下無雙」裡，長公主和小霸王用「天下無雙緣訂今生龍鳳配對戒指環」，來檢視彼此的感情，而小霸王鎮日在龍鳳酒店裡高喊點餐買一送一、折扣優待，許多「商品化」的台詞移植了真實商品世界的橋段，在電影「食神」裡：「好一個黯然消魂飯，以後吃不到了怎麼辦？真是太黯然、太銷魂了…」或是「少林足球」裡，周星馳竟然用70年代衝浪搖滾節奏伴唱，推銷少林武功：「少林武功好，真正好，少林武功棒，真正棒，他是鐵頭功，我是金剛腿…」。因為電影這樣的媒介，讓我們相信角色們講的僅是台詞，是一種假的文本，因此可以用看笑話的心情大量傳述，基本上它們是無害的，然而對位所謂真實世界，廣告也同樣借用無厘頭電影的手法進行演繹，行使各種無厘頭橋段，如：武打女明星在飯廳吃飯，以武打場面支付信用卡…，可是當我們面對一波又一波的廣告詞，竟然不覺其荒謬性，反之，這樣的情節放在無厘頭電影，竟成一種荒謬式的笑點。廣告對商品的歌功頌德本身即是一種無厘頭行為，然卻沒有人發笑，更勝之，他精確的符號設計使消費者前去購買「商品」，這是一種深層的「異化」。
當然，無厘頭電影並不只和廣告傳播符號相儒以沫，社會新聞符號對位於無厘頭電影更尤為甚者。比如八卦新聞，常令媒體趨之若鶩，大量繁衍以便對其他新聞做變種式的註解。「天下無雙」繼續使正德皇帝頂著黑人頭，發明「現代商品」：公事包、高跟鞋…，對李鳳姐的性遐想也搬弄一段廣告場景，無厘頭符號置於電影僅是造就一種類型、一種手法實驗，然而真實社會卻愈來愈無厘頭化，假道學者批評無厘頭電影毫無演技可言，然而無厘頭電影的演技正是一種後現代式的解構，一場符號演出，和現實世界裡廣告明星亦或政治人物的激情演出，孰者演技較佳？這樣的符號大車拼，已經趨於鏡花水月般，你我合一。
（圖說：戒指一對見證愛，廣告台詞，台詞廣告，無厘頭電影玩得最純熟）
陰陽雞尾酒搭配灰姑娘情節
小霸王和長公主在桃花樹下發現「鏡花水月」的真諦，「情比金堅」、男女合一，小霸王肯定長公主亦男亦女的特質，長公主對小霸王亦然。男與女、陰和陽並置的認同，也是對本我的建構過程，這之於灰姑娘故事裡，王子對灰姑娘和那晚與她跳舞的高貴公主，藉由玻璃鞋試穿，才將兩者面目重疊，建構出新的認同是一樣的，只是灰姑娘故事本身較傳統，女性依舊必須依附男性的羽翼之下，而「天下無雙」則導出一種較新的兩性關係。每部無厘頭電影出現女性化的男性或男性化的女性角色已是不成文的規定，而一個角色有可能同時具備陰與陽的性格，「天下無雙」陰陽調合公式如下：
1. 反串：女扮男裝的王菲和趙薇，陰柔特質的小霸王愛上扮男裝的王菲，與王菲十八相送，此點又具同性戀傾向。
2. 外陰內陽的男性：不務正業、抱著無可救藥樂天思想與浪漫情懷的波希米亞青年正德皇帝張震，對於傳統男性職業顛覆但最後還是回到象徵權力的宮中。(此特點以張國榮為典型代表，「東成西就」是嗲氣十足的黃藥師，但卻喜愛女人味十足的師妹王祖賢，「家有喜事」成為女性化的老么，卻因一次觸電而變回大男人與原本男性化(後變回小女人)的表姑媽談戀愛。另周星馳電影裡有扮女裝癖的如花，但穿女裝一定留有象徵男性的明顯鬍渣、「豬扒大聯盟」裡的gay-陳小春卻和男性赫爾蒙過多的莫文蔚做愛。)
3. 霸氣耍狠的傻妹：弱質纖纖、美艷動人不是無厘頭電影女性的特長，取而代之的是中性十足又帶點迷糊，甚至是霸氣耍狠，如片中的李鳳姐。(韓國無厘頭電影「我的野蠻女友」裡的全智賢為近期的此類型代表。)
而不論陰陽面貌怎樣套用在男女角色身上，它最終會回歸一種「大和解」的現象，大多流於傳統上男與女的情愛位置，較肯定「異性戀」，只是無厘頭電影繁衍至今，陰陽調和的界線亦趨模糊，如同「天下無雙」裡對王菲和梁朝偉的定位大作「鏡花水月」文章，陰陽比例就像是雞尾酒裡各種酒精的比例，孰輕孰重，亦或面目全非成新品種，還是端看其「賣像」。只是各類型電影似乎都有陰陽比例的問題，但沒有誰能像無厘頭電影以此加以極致化去創造一種話題，其誇大顛覆的腳步似乎邁的更為自在。
（圖說：無厘頭電影善用性別倒置，男男女女，男女女男來顛覆傳統「體位」）
大牌明星公式，賀歲現原形
在無厘頭公式壓軸大盤點的狀態下，最令無厘頭影迷期盼的就是年終「賀歲片」，以香港為例，「天下無雙」冠用香港「賀歲片」一貫的公式：大牌的導演加上大牌的演員。香港特殊市場因素造就明星們必須能有〝演出〞無厘頭電影的身段，如張曼玉接受媒體訪問曾說道：「在香港，電影飛快的拍飛快的看，速度毫無節制，因為人們不喜歡停頓、沉默以及緩慢。因為人們拒絕接受沉思，拒絕接受延續的目光，慢慢演變的面孔。」
「賀歲片」除了依市場設定，選擇大牌明星做有效地組合外，其實挑來撿去也是幾位眾人耳熟能詳的大牌，除了他們有票房保證外，更重要的應該是香港人喜愛這些明星在無厘頭電影演出。他們搞笑、說著生活化台詞、使人們親近，認同這樣的表現就是明星私底下的樣子。而無厘頭賀歲片劇情通常是反映市民趣味、它是低俗地，甚至賣弄次文化，結局通常是皆大歡喜，這是香港人喜愛的模式，如同香港一齣高收視率無厘頭電視劇：「皆大歡喜」。
由香港TVB電視台製作的收視大戲「皆大歡喜」由一組龐大的親戚結構組成，所有的故事皆圍繞著這些人物平日的說笑言行，從古裝版到時裝版，每集節目定會有飯桌上大團圓的場面，而「天下無雙」故事同樣圍繞在四個有姻親關係的人物身上，四人的飯局一再被強調，明星們在攝影棚搭成的景裡生活化的吃喝玩樂，這樣的意象也出現在許多賀歲片中。「吃團圓飯場景」承自中國文化的體系，在無厘頭賀歲片裡的吃吃喝喝更提供一種「家庭力量」健全的舒適感。
（圖說：華人電影最愛吃吃喝喝，喜怒最終在飯桌上圓滿，「皆大歡喜」正滿足了華人「皆大歡喜」的普羅價值，華人不喜歡悲劇，但喜劇比悲劇更悲）
大牌明星在賀歲片裡現什麼原形？恐怕是替市井小民宣洩了無厘頭的無政府情節，他們大口喝酒、大口吃肉、大搞破壞、沒有紀律，他們裝嗲發痴都顯得理所當然，而徹底的放浪形骸後依舊能保有純情而得到正果。於是王菲、梁朝偉、趙薇大搞3人遊戲，導演點到為止，觀眾也看的感動。
「遊戲感」十足的「賀歲片」反應了夜夜笙歌的香港也在能與觀眾取暖的民意基礎下，票房凱旋而歸。「無厘頭情節」是九○年代最蓬勃的文化產物，它也正如「天下無雙」裡盛開的桃花，繼續桃李滿天下地深植在新世紀的亞洲同類型電影，而香港新一代電影也滲透了無厘頭的血液繼續進化變種，在嬉嬉鬧鬧之下，對應光怪陸離的真實世界，或許「天下無雙」還留給世人一種「鏡花水月」般〝似真非真、似假非假〞的誠懇。
（圖說：來個桃之夭夭，灼灼其華，桃林堪為終極的烏托幫場域 ）
【註】朱大可：「"小資"（"小資產階級"的縮略語）最初是毛時代對於知識份子精神狀態的批判性稱謂，它曾經是介於無產階級和資產階級之間的"第三等級"，而現在則成了准中產階級或預備役中產階級的臨時代碼…它還包含新濫情主義、自戀狀態下的感傷主義、小布爾喬亞美學（發嗲或撒嬌的方程式）、都市懷舊主義、青春期的憤世嫉俗（"憤青"）等各種當下流行的精神傾向，它們在網路原創敍事中捲土重來，猶如一場規模盛大的流行感冒…在我看來，零年代的小資至少分爲三類：反叛的小資、無厘頭小資和感傷的小資。它代表了小資的截然不同的三條意識形態路線，其中，反叛的小資沿用了周星馳的"大話"語法，顯示了顛覆和話語原創的生氣；無厘頭小資是城市小市民低俗趣味的代表…，感傷的小資籍此向人們展示了一種妥協的道德，它試圖在新精神和舊傳統間找到折衷的道路…」
圖片來源：
參考資料：
※朱大可---大話革命《二十一世紀》雙月刊，2001年12月號，（香港：中文大學 中國文化研究所），頁111-116
※王曉漁---大話西遊，經典的自助餐《二十一世紀》雙月刊，2001年12月號，（香港：中文大學 中國文化研究所），頁117-119。
※任曉雯---僞後現代面具下的英雄神話--《大話西遊》作爲終結者和啓蒙者《二十一世紀》雙月刊，2001年12月號，（香港：中文大學 中國文化研究所），頁127-129。
※『傳播符號學理論』John Fiski 著 張錦華等譯 遠流出版社
※『電視，觀眾與文化研究』David Morley 著 馮建三譯 遠流出版社
※ Web Side：無厘頭與後現代(http://ent.sina.com.cn 2002年02月25日北京青年報)
◎ 本文同時刊載於Fa電影欣賞雜誌第112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