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 婦 珍 品

阿美向來是清清潔潔地。趁著相連的幾個雨天後，她趕緊刷洗著手頭上一件衣服，紅落落的顏色落在臉盆裡，像是自己醃的醬菜。她小心讓水流沖洗著衣服上的標誌，好不清楚，是這島上最大最體面的超商連鎖店，上頭的數字順理成章成為阿美的幸運數字......

為什麼幸運，因為阿美每日笑臉對著進出的客人，日子久了，皮肉往上繃，人看來年輕光潤，自是討人喜歡，討人喜歡日子也順暢。平日歌唱聚會，年輕人自是自顧狂歡杯盤狼藉，而阿美職業性地隨手收拾，面紙統一堆，碗筷統一堆，喉糖也是仔細分配，分門別類，總博得人人一個笑臉。


今天大早，他將這洗好的紅衣服高掛在頂樓加蓋的陽台上，準備她難得的排休。阿美將頭探著，不小心自那衣服掉下一滴水，正中阿美的眼睛，阿美哇叫了一聲，水滴就像是阿美的眼淚流了出來，黏黏地，像這台北的天氣，阿美在台北待了幾年，還是這種感覺。


他將小房間裡僅有的書籍全都用公司的包裹寄回家，一隻黑貓，女巫的使者。阿美順勢將銀行寄來的催款通知夾在明顯的位置，一根鐵線，上頭木夾一堆和同學的自拍照片，一張大蛋糕上20歲蠟燭火焰熊熊，佔據了版面的中心。那催繳單上是就學貸款的總金額，480062如同最單純的識別符號。就像他每日自收銀台結帳時的另外一串串條碼符號220033458，，33223556一般。他算計著若是先靠這一小時80，存幾年錢，總是能先還掉些，有那一天自己加盟了，日子能舒舒坦坦地。


阿美的想望在排休裡格外充實。不料驟下的大雨和一通電話打亂他的行程，店經理要他趕緊來店裡緊急支援，阿美腦袋瓜想也沒想清楚個究竟，便又急忙拉下早上曬的紅衣服。


阿美身上的紅衣服有種半乾的潮味，他站在店外一堆紙箱前奮力用著喊話筒高喊「買便當送飲料」，他嘶聲吼著，生怕經理聽不到，即便大雨險些嗆到喉嚨，身旁另一名紅衣服，便急忙遞上便當。一群臉著濃妝，穿著紅色比基尼的女娃們行經阿美身邊，象牙白的皮膚將乳溝擠得硬挺，上頭貼著倒著大拇指的貼紙，阿美被乳溝分了心，可店經理處變不驚地掏出一堆預先打好的發票，一個便當塞上一張遞給這些女娃便說著「反貪好，反貪好，小姐買一送一啊。記得拿發票。」那紅色人潮漸漸潮阿美襲來，阿美連忙遞著便當，那螢光棒晃動著阿美刺眼，如20歲蛋糕上熊熊的燭火。阿美忙著對著其他的紅衣服笑著，便又舉起手「下台，下台，買便當送飲料，下台，買便當送…」阿美從沒如此失控地，大雨沖垮他的嘴角，他失手摔落了一個便當，如他每天需要丟棄的那些。便當開了花，飯菜在地上混著大雨如人類的嘔吐物，紅潮不甚踩到便唉叫了一下，阿美趕緊蹲在地上收拾，他手指掐著黏糊的飯粒，緊緊握在掌心，便連忙恢復職業的笑臉對著群眾，身邊走過一個紅衣小孩，天真的笑著，看了阿美一眼便比倒下的拇指，阿美心驚這拇指究竟是比著誰的命運。


經理滿意的比了個向上的拇指鼓勵紅衣服的夥伴們，包含阿美。並提醒阿美明晚依舊支援，經理身上的紅衣服，上頭有著和阿美一樣的幸運數字，今日真是經理的幸運日。那紅潮走過之處，沿路的招牌相互應著，是口號的招牌，是佔據最好街角遍地開花的幸運招牌。


阿美心想他今晚賺了160，但手指髒污不適合他平日清清潔潔的風格。阿美下意識地將髒污抹在身上的紅衣服，滑過他平板的胸部，當他正失神想起稍早比基尼的潔白乳溝，那紅潮的領袖正跪下哭喊。


「台灣人民萬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