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稿件的日子

前陣子接到了一個工作，是翻譯某個直銷公司的網站。這裡不打算評論直銷的是非，重要的是我個人對於直銷並沒有太大的好感(理由除了網路上的見聞，還有我身邊的一些例子)。

既然是公司網頁，自然少不了宣傳詞句，從推銷產品到拉人加入下線，說的天花亂墜。其實這也無可厚非，很多其他類型的公司也是這樣做的，我自己也常常在其他的工作中，翻譯到一些最尖端的示波器、劃時代的印表機、突破性的抗癌新藥、服務無微不至的XX公司等等，不知道是真是假，讓我忘了自己是譯者還是廣告文案的誇張詞句。但是我很快就發現，翻譯宣傳直銷的文章比翻譯上述文章，更令我感到痛苦和掙扎。

讀者希望譯者是一塊透明的介質，無論原文說什麼都能夠忠實重現，不增減不扭曲，但依照我實際動筆翻譯的經驗，在翻譯過度(overtranslation)和翻譯不足(undertranslation)之間，多少有一些容許譯者自行斟酌的灰色地帶。在翻譯其他產品的宣傳詞句時，為求錯得保險一點(to err on the safe side)，我可以大方地幫它們加油添醋，讓客戶看了也比較高興。但是這個直銷網站卻讓我猶豫了起來，我沒有辦法放手幫他們宣傳。如果我把這些產品翻得很誘人，會不會反而害人？

回頭一想，幫其他類型的產品編寫宣傳詞句，真的就沒有道德上的問題嗎？我可能一輩子都沒吃過或用過那些公司的產品，也沒去過文章裡寫得很棒的度假勝地，在不知道文字內容是否屬實的情況下，誰能保證吹捧這些東西的傷害，真的就比宣傳直銷小？

所以一切的問題都來自我對直銷的偏見吧。但只要是人，誰沒有偏見？

也許真正專業的譯者，可以像機器或程式一樣，平等看待所有的文字，從技術文件到香菸廣告。不知道我能不能成為這樣的譯者，也不知道成為這樣的譯者是不是好事。

以前在寫作文的時候，心裡都會準備好一大串同義詞，以及變來變去的各種句型，讓它們輪流出來亮相，以免同樣的詞一用再用，句子怎麼看怎麼像，看的人無聊，寫的人也無聊。老師說，句子和用詞太單調，很難寫出好文章。

翻譯和寫作大體上非常類似，只是譯作內容得照著原文依樣畫葫蘆，但是除了「忠於原著」以外，在評判譯文究竟是不是好的文字，或者應該說，看起來舒服的文字時，依據的標準卻很類似。

不過以上說的都是翻譯「文章」，準備讓讀者一氣呵成吞下一大篇的文字。以我自己翻譯的「工具性文字」，使用手冊說明書技術文件之類的咚咚來說，客戶好像覺得句型越制式越統一越好，用詞也是一律按照他們的字典，精確為上，單調呆板也在所不惜。用語多變不見得能讓一本使用手冊成為好的使用手冊，與其冒著讓讀者頭昏眼花的風險，不如四平八穩地讓他們一看就懂。

最近不小心發現，在翻譯某本使用手冊時，我看著原文無心敲出的句子，居然和幾個月前翻出來的一模一樣。這在客戶看來可能很高興，因為可以免去用語不一致的大問題。畢竟在說明書裡，句子和用詞重複並不是大問題，反正讀者只有在無計可施時才會搬出說明書，查看和自己的問題有關的那一小節，沒有人會把它從頭看到尾，既然只看一段，言語單調自然無妨。

可是身為譯者的我，這種條件反射式的東西寫久了，用字固定不說，句子也幾乎都是來來去去那幾種。長此以往，我很擔心以後遇到需要靈活用詞的稿子，會發生肚子裡的墨水不夠用，筆下用語乾枯的情形，或者應該說，已經發生了......>_<

同樣的東西翻久了導致筆鋒遲鈍，言語乏味，不知道算不算職業傷害。不過我知道勞保不會給付這個，更別說我現在根本沒有勞保。嗚呼。

家裡的奶奶很喜歡問我翻譯的時候會不會查字典，以此考較我翻譯功力的高低。每次我都很誠實的回答「會啊」，然後花上很多口水解釋，字典查得多不代表翻得爛。

當然，有東西要查就是對某些事無知，而無知是沒什麼好得意的。不過我真的很好奇，有多少人能夠在翻譯時不查字典。另外，查不查字典顯然對翻譯品質影響不大，畢竟我的客戶從來沒問過我這個問題，甚至某次去某公司應徵時，對方還搬出好幾本字典給我查，從一般字典到專業用語字典應有盡有。站在客戶的立場，即使譯者已經有八九成的把握，也還是希望他能多花點功夫，百分之百確定後再下筆。除非查字典的次數和時間真的多到拖慢整個翻譯速度，否則我真的不認為查字典是壞事。

不過再換個角度想想，如果真有人能在不藉助字典的情況下，就具備翻譯一篇文章所需的完整背景知識，那可真是令人極端佩服又極端羨慕的一件事啊。希望有一天我也能不靠字典一揮而就，不過......還是很難吧，就算偶有一篇如此，想必也無法篇篇如此。

老實說，我翻譯時查 Google 的時間應該比查字典多上好幾倍。這年頭太多東西來不及收進字典，就在眾人的嘴裡和筆下用到氾濫了。

我覺得，譯者當久了，我好像有變成 purist 的傾向。

剛開始接觸日本漫畫的時候，對於漫畫翻譯內文和網路漫迷討論文章中，很多從日文直接照抄的漢字非常不習慣，什麼第幾話、你覺悟吧、某某東西入手，諸如此類。當然後來看多就見怪不怪了，不過我很怕自己真的習慣上這種腔調，於是不斷自我提醒，這些詞在不會日文的人看來非常詭異，要把它們翻成通順正確的中文。

可是時間一久，我發現某些從日文照搬過紙的漢字，在中文裡出現的頻率越來越高，即使是中文裡早有同義詞的字彙亦然。例如我們本來慣用的「精選」，已經快被日本移植來的「嚴選」取代了，更不用說什麼人氣、殘念之類的了。語言是不斷變化的東西，但是我腦海裡念念不忘的「正確中文」，讓它停留在我成為譯者，開始計較起詞句「像不像中文」的那一刻，不再變動。

就像以前看到余光中先生說，他寫作一定用「其實」取代「事實上」一詞，因為前者才是好的中文時，其實心裡是有點不以為然，因為事實上 (啊啊......)，我覺得「事實上」這個詞是不折不扣的中文，掛在嘴上或敲在鍵盤上時都沒有絲毫心虛。當時覺得余先生多事，沒想到現世報來得這麼快，總有一天，一定會有些飄洋過海的漢字，成了大多數讀者眼中正確的中文措辭，讓讀者回過頭覺得我的堅持很無謂，是個沒事找事做的龜毛譯者。一定的，我想。

曾經我是非常重視「忠於原作」的人，就是那種認為「原作裡拼錯字，譯文裡也該在對應的地方弄個錯字」的極端份子。不過後來越來越覺得......不是說這樣做不對，只是沒有人希望我這樣做。

真的成了譯者之後，交到我手上的文字，八九成都是「工具性文字」，不是報導、宣傳，就是論文手冊使用指南等等帶有目的的文字。用這些原稿翻譯出來的，當然同樣是工具性文字。而對這些帶有特定目的、被當成工具的文字來說，能否發揮工具的價值，要比它和原文長得多像來得更重要。如果譯者把錯誤的原文翻到正確，把冗長的原文翻得簡潔，把語焉不詳的原文翻得一清二楚，把漏洞百出的原文翻得說服力十足，客戶看了可能比看到「忠實」的原文還高興。沒有人想看到有問題的譯文，不管這些問題是不是來自原文。

不知道在哪裡聽過一種說法，說翻譯不是學問，而是一門手藝，或許真的有他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