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稿件的日子

前陣子接到了一個工作，是翻譯某個直銷公司的網站。這裡不打算評論直銷的是非，重要的是我個人對於直銷並沒有太大的好感(理由除了網路上的見聞，還有我身邊的一些例子)。

既然是公司網頁，自然少不了宣傳詞句，從推銷產品到拉人加入下線，說的天花亂墜。其實這也無可厚非，很多其他類型的公司也是這樣做的，我自己也常常在其他的工作中，翻譯到一些最尖端的示波器、劃時代的印表機、突破性的抗癌新藥、服務無微不至的XX公司等等，不知道是真是假，讓我忘了自己是譯者還是廣告文案的誇張詞句。但是我很快就發現，翻譯宣傳直銷的文章比翻譯上述文章，更令我感到痛苦和掙扎。

讀者希望譯者是一塊透明的介質，無論原文說什麼都能夠忠實重現，不增減不扭曲，但依照我實際動筆翻譯的經驗，在翻譯過度(overtranslation)和翻譯不足(undertranslation)之間，多少有一些容許譯者自行斟酌的灰色地帶。在翻譯其他產品的宣傳詞句時，為求錯得保險一點(to err on the safe side)，我可以大方地幫它們加油添醋，讓客戶看了也比較高興。但是這個直銷網站卻讓我猶豫了起來，我沒有辦法放手幫他們宣傳。如果我把這些產品翻得很誘人，會不會反而害人？

回頭一想，幫其他類型的產品編寫宣傳詞句，真的就沒有道德上的問題嗎？我可能一輩子都沒吃過或用過那些公司的產品，也沒去過文章裡寫得很棒的度假勝地，在不知道文字內容是否屬實的情況下，誰能保證吹捧這些東西的傷害，真的就比宣傳直銷小？

所以一切的問題都來自我對直銷的偏見吧。但只要是人，誰沒有偏見？

也許真正專業的譯者，可以像機器或程式一樣，平等看待所有的文字，從技術文件到香菸廣告。不知道我能不能成為這樣的譯者，也不知道成為這樣的譯者是不是好事。

我知道這個聽起來很老套，不過對我來說，要在趕稿壓力和無上下班時間限制下，做到規律的作息，實在是強人所難。從學生時代起就熱愛夜深人靜下挑燈夜戰，自由譯者的工作方式又造成上下班的界線模糊，偶爾還會面對想要多賺點銀子的誘惑，以及走投無路的客戶苦苦哀求，最後不規律的生活反而成了常態。症狀嚴重起來，可以26小時馬拉松趕稿，或是連續一個禮拜在天亮後上床。

不過最近越來越深刻感覺到身體在向我抗議了。突如其來的頭痛和疲倦，出現頻率越來越高，卻找不出確切的原因，想看醫生也不知道該看哪一科。熬夜後需要的恢復時間也越來越長。之前兩天睡不到五個小時，昨天睡了十二小時還是一身疲倦，無精打采。

但是要把作息調整回來，卻不像以前那麼容易了。過去就算是徹底的日夜顛倒也能在兩天內完全恢復正常，現在就不行了，不管再怎麼累，一到平常習慣的起床時間就會自動醒來，以前那種累了就睡、睡醒就恢復精神的彈性，消失得無影無蹤。

雖然不算是什麼資深翻譯工作者，沒啥資格說教，不過我很想勸和我一樣作息混亂的譯者：趁早把這個壞習慣改掉吧。早睡早起身體好。

等效翻譯探索(增訂版)

作者：金隄
出版社：書林出版有限公司
出版日期：1998 年 07 月 30 日

接觸翻譯的領域之後，多少會找點相關書籍來看，其中影響我最深的大概就是這一本。不是說其他的書不好，而是遇到這本書的時候，正是我開始大量練習翻譯，進而考慮以翻譯為業的時候，一邊動手實際翻譯，一邊與書本上的說法相互印證，得到的收穫和革命情感都不是其他書籍能夠比擬的。

...繼續閱讀

話說某天無意間，看到某個應該是我翻譯的網頁，不過我真的差點認不出來了。字體忽大忽小，忽繁忽簡，有時候又突然跑出兩段英文，還有的句子到一半忽然斷掉，讓人摸不著頭腦。大概是原稿後來又刪刪改改，但是改完卻沒有好好校稿，甚至增加的句子也沒找人翻，就直接丟上網頁的結果。我想一般人看到這樣的網頁大概會在10秒內關掉，或是按下瀏覽器上的「回到上一頁」，而不會像我一樣把捲軸拉到底吧。

翻譯出版書籍的譯者，名字會留在書上，如果看到內容被改到荒腔走板，書皮卻仍印著自己的大名，不爽也是正常。不過像我這種不掛名的產業翻譯譯者，只負責交稿拿錢，在銀貨兩訖之後，稿子理論上就已經賣斷給客戶，從此和譯者再也不相干，就算客戶拿去當壁紙墊鍋子資源回收，譯者既無從置喙，也沒有講話的必要，因為這對譯者本身根本不會造成任何損失。他要把稿子弄得面目全非還放在自己的網頁上，吃虧的也是他自己而已。

不過不知道為什麼，我看了心裡還是有點難過。為什麼呢.....

話說某天快下班時(下午四五點)，某位客戶忽然找我，問我有沒有空作一個小案子，只有四五百字，明天早上前完成就好。我立刻答應了，心想四五百字快的話兩個小時內就能完成，一個晚上的時間當然沒有問題。

收到檔案之後，打開需要翻譯的文字檔一看，天啊這是什麼碗糕，整篇完全不知所云。不是莫名其妙的名詞(根本不存在，或是含意顯然與原意不同的字)，就是不明所以的說明(每個字都懂，就是不知道它說的是啥)。

這時我才注意到檔案大得有點不尋常，原來郵件的附加檔案裡附了一個執行檔，打開來看看是怎麼回事，原來是個遊戲。玩著玩著，漸漸的我知道那篇天書般的原稿在說啥了。文字檔中不知所云的文字有些是遊戲的文字(按鍵、說明等)部分，莫名其妙的名詞則多半是遊戲用語，用來描述遊戲裡的道具、狀態、關卡、對手的專有名詞，敘述部分則多半在解說遊戲規則和計分方式。

平心而論遊戲做的不錯，這種規則簡單卻百玩不厭的小遊戲也一直是我的最愛，不過現在可不是放鬆心情享受遊戲的時候。我雖然喜歡遊戲，卻完全稱不上是遊戲高手，這時心裡念著要趕快破關然後去把稿子翻完，一急之下卡關卡得更加壯烈。眼看著時間越來越晚，我反射動作般地移動著游標，越玩越有一股拿起滑鼠砸在螢幕上的衝動。

我想到以前聽過的一個故事，某位狂熱的遊戲玩家，找到一份替遊戲雜誌寫攻略的工作。這份工作原本應該讓他如魚得水，但沒想到當玩遊戲變成工作，而不再只是純粹的娛樂，很多的樂趣就不見了。一般的玩家卡關，不是找人研究切磋就是改天再試，但是他卻得趕在所有人之前設法破關，然後寫好稿子交給編輯，時間壓力令遊戲的樂趣大減。

我不知道這個玩家最後怎麼了，不過這次莫名其妙地為了工作打上幾個小時的電動，讓我覺得好像有點能體會他的痛苦了。

在費了一番功夫之後，我還是沒辦法破到最後一關，不過已經完成整個遊戲的三分之二，可以順利進行翻譯了。最後寄出完稿的時候，已經是四點多了，幸好還有一個小時才天亮，趁著天沒亮前入睡，還是可以睡個好覺，幸好。

以前在寫作文的時候，心裡都會準備好一大串同義詞，以及變來變去的各種句型，讓它們輪流出來亮相，以免同樣的詞一用再用，句子怎麼看怎麼像，看的人無聊，寫的人也無聊。老師說，句子和用詞太單調，很難寫出好文章。

翻譯和寫作大體上非常類似，只是譯作內容得照著原文依樣畫葫蘆，但是除了「忠於原著」以外，在評判譯文究竟是不是好的文字，或者應該說，看起來舒服的文字時，依據的標準卻很類似。

不過以上說的都是翻譯「文章」，準備讓讀者一氣呵成吞下一大篇的文字。以我自己翻譯的「工具性文字」，使用手冊說明書技術文件之類的咚咚來說，客戶好像覺得句型越制式越統一越好，用詞也是一律按照他們的字典，精確為上，單調呆板也在所不惜。用語多變不見得能讓一本使用手冊成為好的使用手冊，與其冒著讓讀者頭昏眼花的風險，不如四平八穩地讓他們一看就懂。

最近不小心發現，在翻譯某本使用手冊時，我看著原文無心敲出的句子，居然和幾個月前翻出來的一模一樣。這在客戶看來可能很高興，因為可以免去用語不一致的大問題。畢竟在說明書裡，句子和用詞重複並不是大問題，反正讀者只有在無計可施時才會搬出說明書，查看和自己的問題有關的那一小節，沒有人會把它從頭看到尾，既然只看一段，言語單調自然無妨。

可是身為譯者的我，這種條件反射式的東西寫久了，用字固定不說，句子也幾乎都是來來去去那幾種。長此以往，我很擔心以後遇到需要靈活用詞的稿子，會發生肚子裡的墨水不夠用，筆下用語乾枯的情形，或者應該說，已經發生了......>_<

同樣的東西翻久了導致筆鋒遲鈍，言語乏味，不知道算不算職業傷害。不過我知道勞保不會給付這個，更別說我現在根本沒有勞保。嗚呼。

1. 可以整天不說話而不覺得煩悶嗎？
2. 可以跟陌生人講電話，而不會覺得不自在嗎？
3. 自我驅動力如何？
4. 能找到自己的專長嗎？
5. 自己的專長在 Internet 上，目前的競爭對手多嗎？自己的勝算大嗎？自己有脫穎而出的條件嗎？
6. 投入 SOHO，可以忍受半年以上沒收入的日子嗎？
7. 看到沒人睡的床，可以忍著不躺上去嗎？
8. 看到第四台好看的影集，可以關掉電視嗎？
9. 如果沒有公司的資源設備，您與創業夥伴能發揮所長嗎？
10. 自我學習的能力如何？
11. 沒人交付工作，自己知道要做什麼嗎？
12. 執行力如何？
13. 危機處理能力如何？應變能力如何？
14. 除了做大事外，願意做小事嗎？
15. 身體健康狀況如何？
16. 交友能力如何？
17. 有財務、成本的觀念嗎？
18. 萬一失敗有後路嗎？
19. 可以被理想催眠嗎？
20. 勝不驕容易做到，敗真能不餒嗎？
    

以上文字摘錄自《穿著睡衣賺錢的女人》，作者為 Migi。

這本書其實有一點年代了 (1997 年出版)，作者從事的行業也與翻譯無關，不過對於考慮跨入自由譯者這一行的人，其實還是相當具有參考性。上面的檢查表就如同作者說的，只是一個參考，讓讀者瞭解 SOHO 的工作概況。再考慮到翻譯這一行的特性，您不一定要符合這個檢查表的每一項，才能成為自由譯者。其實我自己也只符合其中的一半多一點......

這邊還有一個 SOHO 創業適性評量，不過他的標準有些好像距離自由譯者更遙遠，像是主持會議和名片數量之類的。我做出來的結果是不適合做 SOHO，應該乖乖上班或當家庭主婦......

原則上，工作的報酬應該和提供勞務的難度和稀有性成正比。以翻譯而言，處理的稿子越高難度、越專門、能做的人越少，得到的報酬應該也越高。

不過最近我發現，學術文件 (不管是書籍還是論文) 的翻譯，開的價錢通常都比我平常拿到的價錢低。理由也很簡單，因為學術書籍的銷路通常不會太好，出錢找人翻譯的學生也通常不太有錢。以我在網路上看到的論文摘要翻譯開價，我真的很懷疑以翻譯這類文件為正職的人 (如果有的話)，賺的有沒有比在7-11或麥當勞打工多。

而我自己翻的價錢比較好的稿子都是些什麼呢？大部分都是些產品說明書、公司網頁、宣傳手冊、軟體介面、市調問卷......等等，因為出錢的是公司行號，所以稿費比較高。相信對一般學過英文的人而言，這些東西會比學術論文容易理解許多。所以不是我愛錢棄學術文件不顧，而跑去翻這些商業性質的文件，事實上我是真的沒有能力翻好那些高度專業的學術書籍和論文，即使真的有人用商業文件的價碼找我翻學術文件，我大概也不敢接，畢竟翻得不好，受之有愧。

於是就出現了我很難理解的狀況：翻譯比較困難的稿子的譯者，拿到的報酬卻比較少。尤其是論文的翻譯，因為價碼實在太低，幾乎不可能是正職的譯者，而正職的譯者則大多在翻大眾化、商業化的文件。

仔細想想，其實學術作品 (尤其是經典作品) 永遠都會有人閱讀，我翻的稿子壽命倒是都不太長，軟體不時改版，宣傳品用過即丟，等到下一季推出新產品，舊的稿子就有些要進入歷史的垃圾堆了。翻譯這些影響深遠得多的稿子的譯者，不是更應該得到好的待遇嗎？

真是個看似合理卻又很不合理的現象。

當初辭掉工作成為自由譯者時，對未來的生活有很多美好的想像，例如可以把工作時間挪到週末假日，趁著人少的上班日去逛街，或是拿著電腦到咖啡廳甚至風景區悠閒地工作之類的，反正只要在截稿日前交出稿子，要在何時工作別人也無法置喙。

當然如果我是做書籍的翻譯，也許真的可以實現這個理想也說不定，不過很遺憾的我沒有接到出版社的案子，反而認識了幾家翻譯社，成了短期接案的譯者。這些客戶紛紛要了電話、MSN和Skype去，以便在需要時可以聯絡到我。結果從此以後，他們的上班時間就是我的上班時間，吃飯吃到一半或想要睡晚一點，都可能會接到他們的電話，更別說是出去逛街了，這些神奇的客戶都會精準的知道我出門的時間，然後找上門來。有時候心情不爽不想接案時真想把MSN關掉，但是這樣一來可能會變成「配合度不高的譯者」，而且MsN上其他的家人同學和朋友也找不到我了......一堆寫給自由工作者的書上都說「工作和私生活一定要分開」、「要保有自己的空間」，不過說的容易，做起來還真不知道該從何下手。

當然，在家工作可以省下租房子的錢和通勤的時間，就收入方面來講應該是賺，和形形色色的客戶打交道有時也頗有趣，不過月底一家一家去討債的時候，還是有點懷念錢會自動進入戶頭的日子。

家裡的奶奶很喜歡問我翻譯的時候會不會查字典，以此考較我翻譯功力的高低。每次我都很誠實的回答「會啊」，然後花上很多口水解釋，字典查得多不代表翻得爛。

當然，有東西要查就是對某些事無知，而無知是沒什麼好得意的。不過我真的很好奇，有多少人能夠在翻譯時不查字典。另外，查不查字典顯然對翻譯品質影響不大，畢竟我的客戶從來沒問過我這個問題，甚至某次去某公司應徵時，對方還搬出好幾本字典給我查，從一般字典到專業用語字典應有盡有。站在客戶的立場，即使譯者已經有八九成的把握，也還是希望他能多花點功夫，百分之百確定後再下筆。除非查字典的次數和時間真的多到拖慢整個翻譯速度，否則我真的不認為查字典是壞事。

不過再換個角度想想，如果真有人能在不藉助字典的情況下，就具備翻譯一篇文章所需的完整背景知識，那可真是令人極端佩服又極端羨慕的一件事啊。希望有一天我也能不靠字典一揮而就，不過......還是很難吧，就算偶有一篇如此，想必也無法篇篇如此。

老實說，我翻譯時查 Google 的時間應該比查字典多上好幾倍。這年頭太多東西來不及收進字典，就在眾人的嘴裡和筆下用到氾濫了。

我覺得，譯者當久了，我好像有變成 purist 的傾向。

剛開始接觸日本漫畫的時候，對於漫畫翻譯內文和網路漫迷討論文章中，很多從日文直接照抄的漢字非常不習慣，什麼第幾話、你覺悟吧、某某東西入手，諸如此類。當然後來看多就見怪不怪了，不過我很怕自己真的習慣上這種腔調，於是不斷自我提醒，這些詞在不會日文的人看來非常詭異，要把它們翻成通順正確的中文。

可是時間一久，我發現某些從日文照搬過紙的漢字，在中文裡出現的頻率越來越高，即使是中文裡早有同義詞的字彙亦然。例如我們本來慣用的「精選」，已經快被日本移植來的「嚴選」取代了，更不用說什麼人氣、殘念之類的了。語言是不斷變化的東西，但是我腦海裡念念不忘的「正確中文」，讓它停留在我成為譯者，開始計較起詞句「像不像中文」的那一刻，不再變動。

就像以前看到余光中先生說，他寫作一定用「其實」取代「事實上」一詞，因為前者才是好的中文時，其實心裡是有點不以為然，因為事實上 (啊啊......)，我覺得「事實上」這個詞是不折不扣的中文，掛在嘴上或敲在鍵盤上時都沒有絲毫心虛。當時覺得余先生多事，沒想到現世報來得這麼快，總有一天，一定會有些飄洋過海的漢字，成了大多數讀者眼中正確的中文措辭，讓讀者回過頭覺得我的堅持很無謂，是個沒事找事做的龜毛譯者。一定的，我想。

曾經我是非常重視「忠於原作」的人，就是那種認為「原作裡拼錯字，譯文裡也該在對應的地方弄個錯字」的極端份子。不過後來越來越覺得......不是說這樣做不對，只是沒有人希望我這樣做。

真的成了譯者之後，交到我手上的文字，八九成都是「工具性文字」，不是報導、宣傳，就是論文手冊使用指南等等帶有目的的文字。用這些原稿翻譯出來的，當然同樣是工具性文字。而對這些帶有特定目的、被當成工具的文字來說，能否發揮工具的價值，要比它和原文長得多像來得更重要。如果譯者把錯誤的原文翻到正確，把冗長的原文翻得簡潔，把語焉不詳的原文翻得一清二楚，把漏洞百出的原文翻得說服力十足，客戶看了可能比看到「忠實」的原文還高興。沒有人想看到有問題的譯文，不管這些問題是不是來自原文。

不知道在哪裡聽過一種說法，說翻譯不是學問，而是一門手藝，或許真的有他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