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05月10日
悼念我的老師傅正先生
傅正老師辭世十五年,民進黨中央黨部今日舉辦了一場追思活動,並邀請當初參與創黨工作的「十人小組」齊聚一堂。我出席了這場活動,並應中央黨部邀稿,發表〈把失落的價值尋回來,把偏離的路線修正回來〉一文,悼念我的老師。
我在美麗島事件發生前,曾與傅正老師一同拜訪雷震先生,我永遠記得老師步出雷家大門時,對守候在門口的特務,視而不見、昂首闊步,那種凜然不可侵犯的風骨,深深的影響我,使我在爾後的歲月,面對迫害,背脊就更筆直而不畏懼。
把失落的價值尋回來,把偏離的路線修正回來
民主進步黨創立至今已經進入第二十年。過去,我常聽到這種說法,認為國民黨是外來政權,而民進黨是反抗國民黨威權統治的本土政黨。這種區別方式無疑是過於簡化,很容易就忽略掉「外省」精英在黨外時期對台灣民主化的努力與貢獻。今日,對民進黨的歷史稍有認識的人或許知道「創黨十人小組」,並對其中許多人耳熟能詳,但不見得瞭解「外省」籍的傅正在這個小組中所扮演的重要角色。
傅正是我的老師。一九七○年,我還在世新唸書,上老師的中國近代史。老師授課嚴肅認真,對事件、年代滾熟無比,不看教本講義,每當論及近代史上政權的腐敗醜陋,老師慷慨激昂的抨擊臧否,但對現實的台灣政權卻絕口不提。當時我正擔任前省議員郭雨新的秘書,所以知道老師過去為《自由中國》雜誌撰稿並擔任編輯,發表過〈中止一黨專政〉、〈國庫不是國民黨的黨庫〉等文章,因受到雷震案牽連而坐過政治黑牢。在白色恐怖的年代,沉默也是不同形式的抗議,因此我能理解老師為什麼在下課後總是匆匆離去,從不多發一語。
美麗島事件之後我被捕入獄,直到一九八六年二月坐牢歸來,老師與我在台大校友會館見面。老師說,我們師生兩代同為反抗國民黨而作牢,言下之意是對「叛亂」老師沒有教出太溫馴的學生而感到欣慰。這時我也才知道,老師在美麗島事件後,已打破沉默,與其他自由派的教授為台灣的民主前途大力奔走。我意識到老師重拾信心,彷彿回到《自由中國》雜誌時期,那種對抗不義政權的傲然。
那天老師也向我提及黨外公政會與編聯會之間的迥異與衝突,從中我深刻體會到組黨正是老師心中不滅的夢想。老師說為了歡迎我浩劫歸來,擬宴請幾個黨外朋友及我,並藉機共商黨外現況。當時姚嘉文還繫於牢獄,我們選擇到周清玉家附近的餐館,餐後再步行到她家裡深談。老師這次的邀集,正是創立民進黨的起源。是夜,我們組成十人小組並開始運作,每週定期聚會,討論黨綱、黨章及因應局勢變化的應對之策,並彼此約定不得缺席,不得由電話聯繫,不得洩漏小組的存在。老師全程參與十人小組,除了投入研擬黨綱、黨章等工作之外,還扮演著大家的溝通橋樑,特別是在費老(費希平)與我們這些小輩意見相左之時,只有老師最有資格居間協調,維繫十人小組的和諧團結。
一九八六年九月廿八日,民進黨正式成立,緊接著擴大十八個工作小組,包括老、中、青三代及公政會、編聯會系統。為了第一次黨員代表大會的召開,國民黨不斷威嚇,在風聲鶴唳中,小組成員都有坐牢的心理準備。在排定被捕的梯次時,老師自願列為第一梯次,卻向其他成員建議不要把我列進第一梯次,理由是我才剛坐牢回來。這種寬容、愛護和犧牲的同志愛,不僅令我感動,更是民進黨能夠在險惡的政治環境中創建的最大條件。
一九八六年大選,老師與尤清聯袂參選,走入民間擁抱群眾,最後高票落選,沒能擔任公職非常可惜。一九九○年,老師在板橋的綜合運動廣場民進黨黨慶晚會上發表演說,這也是老師最後一次出現在公開的群眾場合,當我介紹老師上台時,現場的歡呼與掌聲猶勝過其他的政治人物,意味著台灣人民感謝老師對土地的認同及長期對台灣民主的貢獻。
在傅正老師逝世十五周年,台灣經過政黨輪替之後的今日,回顧這段民進黨的歷史,讓我既懷念又感傷。我猶記得創黨初期,傅正老師曾草擬過一篇宣言,題為〈高舉黨外的民主旗幟前進〉,並取得十人小組的共識,後來因為時間倉促,在圓山飯店通過創黨決議時未及提出,以致於民進黨沒有所謂創黨宣言。如今,我們在選舉上遭逢空前的挫敗,黨的清廉形象又遭受外界質疑,民進黨可以說是正面臨著危急存亡的關頭。值此緊要時刻,每一位黨員同志都應該深切檢討,把失落的價值尋回來,把偏離的路線修正回來。觀乎〈高舉黨外的民主旗幟前進〉這篇未對外發表的創黨宣言,明確指出民進黨要對抗的正是當時國民黨的專制與貪腐,而民進黨所追求的正是民主與清廉。
緬懷創黨的蓽路藍縷,勿忘當時的理想與堅持。
選舉的勝敗是一時的,但是民主的理想與清廉的價值要繼續堅持下去。民進黨從在野到執政,難保所有同志都能嚴以律己;我願意相信絕大部分的同志迄今仍能堅持創黨的理想與價值,但是少數人的作為致使民進黨執政遭受任何的批評,我們都應該勇於承擔,並力求振衰起蔽。
民進黨要怎麼振衰起蔽?我認為很簡單,那就是:當別人質疑我們是否像國民黨一樣被黑金腐化時,我們必須更清廉;當別人質疑我們是否喪失了對民主的堅持時,我們必須更民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