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想繼續飛行的女子

「朝聖的路悠遠漫長，生命的路卻又急迫而短促。」

　　　　　　　　　　　　　　　─閆振中‧《西藏祕境》

　　七月。我離開盛滿躁熱蟬聲的喧囂盆地，來到了海拔三千八百公尺甫才解凍的世界屋脊。那兒確實寂靜，就連莽氣十足的雅魯藏布江都無聲地奔流著。這一切靜得讓我聽見了心底的竊竊私語，神聖如梵音渺渺般的呢喃。我從充滿過渡性質的場所，進入了一個被永恆冰封許久的聖地。終於。

　　甫出貢嘎機場，前來迎接我們的導遊先生一邊用藏語說「扎西得勒」，一邊向我們獻上純白的哈達，那時不清楚藏民為何要這樣歡迎訪客，後來才知道他們這麼做，是希望來到西藏的每個人都能永遠幸福快樂。是啊，這就是西藏，稀薄的空氣中除了應來而未到的酥油味之外，還有濃厚如奶茶香醇的人情味。就在拉薩公路上，我看見藏人用來祈福的五色風馬尼，不時在大山大水交織出的美景中迎風招搖。我不禁想著，「這世界充滿太多無謂的對立，如果我們都能像這塊土地上的人那樣，時時刻刻想著祝福他人關心他人，那麼這個世界是否能更加美好呢？」我一直那麼想著。

　　隔天清晨，溫暖的陽光灑滿整片高原，早晨的拉薩市雖有一絲絲的透涼，但在這充滿日光的聖城裡，這樣的冰涼反倒化作洗滌心靈的濯濯清流。領隊先生告訴我們，吃完早餐後將往岡巴拉山出發，準備越過海拔五千公尺的浪卡子冰川到江孜縣去。小巴士緩緩離開飯店，我又要展開另一段的旅行。美麗的旅行。

　　車子離開市區沿著雅魯藏布江畔奔馳，車身因為路況的緣故不時傳來輕微的顛簸，我望著西藏的藍天，靜靜地看著不知要往何處去的白雲，那些雲宛如一大爿一大爿的雪白哈達，輕輕柔柔的掠過念青唐古喇山雄偉的餘脈。

　　進入岡巴拉山之前，我們遇見了生氣盎然的青稞田，那是一片漫無邊際令人驚艷的翠綠色彩，一株株穗粒飽滿的草本植物昂首於藍天之下，來去無蹤的微風不經意地吹拂我的身我的心，一旁的青稞田也隨著風舞動出如海潮起伏般的青色漣漪，那綠浪以失去重心般的頻率搖曳出一波又一波的曼妙舞姿，正與穹蒼深處飛騰奔出的白雲蒼狗相互輝映。恍惚間，我隱約想起某段應該不存在，卻縈繞心中許久，好像PLAY鍵一按就會重複再三上映的模糊記憶。我安靜的緬想著，並把這些景色停格成一張腦海中的風景明信片，悄悄寄往回憶的最深處，為我曾走過的人生旅途留下耽美的見證。

　　於此同時，山勢的高度繼續攀升，心裡的瑰麗田畛留在某處兀自萌芽去了，車窗外的巨大天地似乎開始凝視著每個人，我在海拔四千七百公尺，邂逅了美麗的西藏聖湖──「羊卓雍錯」。若非親眼見到這異常燦爛奪目的湖光山色，我想沒有人會知道所謂的「靈性之美」究竟是怎麼回事。那是超越理性與邏輯的絕對存在，是保留在我們心靈邊緣的最後一塊淨土。

　　湛藍的羊卓雍錯靜靜地躺在群山堅毅又溫柔的懷裡，山光跟水色交錯出人間罕有的絕美景象，斜坡上的羊群低頭專注尋覓鮮美的牧草，偶然經過的雲不著痕跡似地把身影投映在綺麗的湖心，遠方的湖畔蕩漾著些許粼粼波光，湖面上的小舟悠閒的往岸邊擺盪而去。此刻的我彷彿到達了世界的盡頭，進入了藏地最美的傳說國度「香巴拉」。而在那美麗的盡頭，雲依然飄著，風依然吹著，天依然藍著，水依然漾著。我在時光的夾縫中行走，微笑，呼吸，活著。

　　然後濃烈的過往時光逐漸稀薄，於是我眺望，望見生命的底部冉冉飄起無以名狀的熱切感觸，新的生命體驗正在跟舊的人生經驗慢慢重疊。存在的意義在這一瞬間無聲無息的瓦解，所謂世間的價值被鋪天蓋地而來的感動猛然吞沒，許多莫須有的煩惱憂愁似乎全部老去死去。我知道，被我親手解構的世界正在慢慢重新凝結，在那新的世界成形之前，只剩我的左胸流域還在吟唱著古老，且悠揚的牧曲。

　　我將繼續旅行，就算是流浪也在所不惜。因為我要去的那個地方，確實存在著未來，還有我渴望自由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