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想繼續飛行的女子

　　過年的時候，有一則小新聞勾起我的記憶。那是關於黃河壺口瀑布結冰的新聞。

　　照片中滿地冰凌的壺口瀑布完全凍結，大自然的強悍暴力在靜止時所呈現出來的「瞬間即永恆」，確實是百年難得一見的極致美感。如果不是親自見識過壺口瀑布的萬鈞蠻力，確實不能意識到這樣的照片有什麼稀奇，我只能說天地之間的奇妙造化出乎意料之外，同時也想起那趟有趣的壺口瀑布之行。

　　那是2004年4月的山西之行中排定的景點之一，我們拜訪平遙古城的隔天一大早便從臨汾出發往壺口瀑布前進。

　　由於開車的師傅並非專業的旅遊從業人員，而是私下兼差的小巴司機，所以出了臨汾地界之後，只要遇到小路上的岔口，我們那位年輕認真的小導遊都得下車問路。可見旅行團中沒有人走過這段路，就連金漢妮的領隊莊先生也承認我們這團是山西路線的實驗先鋒團。

　　老實說，這趟路真是比預想中的艱苦，山西在主要幹道如高速公路的建設上非常先進，但是在一般的鄉間小路的維護卻力有未逮，加上穿梭在山西境內的車輛以運煤的大卡車為主，所以路面被破壞得很嚴重，許多路段坑坑疤疤，活像是在荒野中驅車行走，只有崎嶇顛簸之類的形容詞可以形容。

　　旅行就是這樣，越是輕鬆的路途越是無法深刻留在心底；唯有艱苦的旅程才能讓人永銘于心。事後回想起來，整個山西行程中最讓我有印象的，的確是臨汾到壺口瀑布這段的景色。或許有不少人去過山西旅遊，但是留下的印象都是地面上為數眾多的古老遺蹟，我們這團除了飽覽由南到北的重要景點之外，還看到了山西所擁有的各式地貌以及真實又生活化的窯洞。

　　在抵達吉縣的路途上，我們看到了廣闊的山西大地，深深的體會到山西人民在這片土地上生活的艱辛。山西的平原不多，丘陵、山谷、惡地，卻佔了大比例面積，有時小巴開到不知名的山巔頂端往下一瞧，放眼所及竟無一爿平地！回首來時路讓我們覺得歷盡滄桑，登高望去又備感前途茫茫。這就是山西。還好我們只是來旅行而不是在這兒過生活，我也僅以此文向長年生活在窮山惡水的山西人民致敬。

　　中午時分我們到達吉縣，這是最接近壺口瀑布的縣城，師傅提議休息個十五分鐘，導遊則是為大家去張羅當地有名的牛肉餅。不過我不吃牛肉，自己東找西找倒是找到一間樸實無華的小麵館。

　　我一坐定就說時間有限，請煮麵的師傅快點，師傅說好咧，刀削麵最快了。果不其然，只見師傅手上的薄鐵片亮晃晃地刷了刷，白花花的麵條便像跳水選手似的飛快地下了鍋，沒幾分鐘一碗熱氣直冒的扎實刀削麵就端到我面前。這山西刀削麵果然名不虛傳，麵條薄、口感佳、湯鮮美、料實在，印象中在台北沒吃過這麼棒的刀削麵，最重要的是一碗大麵不過人民幣幾塊錢，吃完直誇師傅手藝好，如果來台北開店肯定大發利市。

　　內地人總是老實，聽到我這麼誇他，笑容靦腆又開心。正想多哈啦兩句，導遊跟領隊就找上門來把我帶走。直說差點沒嚇死他們，以為人走丟了。上車後我不停稱讚刀削麵多好吃又多好吃，同團的朋友還罵我為何不帶他們一塊去嚐個鮮。

　　下午兩點左右終於看到了壺口瀑布。不，必須修正一下我的說法，我們是先聽到了壺口瀑布的怒吼聲，然後才見到瀑布的真面目。相信我，只要見過壺口瀑布之後，任何瀑布都無法與之相比，即便是尼加拉瓜大瀑布，也無法呈現出壺口瀑布特有的暴力美學。為何我要稱之為暴力美學呢？每年以向後三十公分的速度切割堅硬大地的巨大水力，在地球上很難找出還有其他瀑布能與其相提並論。

　　壺口瀑布是無法讓人坦然直視的龐然景物，黃澄澄的河水在此化作萬馬奔騰的駭人怒濤，站在堅固的岩岸上都能感受到大水湧動時的震撼感；霧濛濛的水氣激揚在幾丈高的空中，宛如下雨般不停的落在遊人的臉上身上。這瀑布果然名不虛傳，一股自千萬年前就存在的原始莽動力量自今絲毫沒有退散，依然持續的在中原山川大地上切割出美麗又壯觀的文化鑿痕，真教人既感動又恐懼。

　　想來這六七個小時的顛簸山路走得真是值得，能親自看到如此奇觀也算沒白來這趟，正想多花點時間好好感受一下壺口瀑布的震撼感時，領隊跟導遊又在抓緊時間要大家趕快離開，生怕回到臨汾的時間太晚。我看了看錶計算一下時間，什麼？坐了六七個小時的車，走了上百公里的山路，只看了三十分鐘的壺口瀑布就走人？

　　罷了。走就走，為了安全起見還是得趕路，山西的公共照明基礎建設不夠完善，鄉間小路一入夜之後都是漆黑一片，早點回到大城市還是比較安全的。我一邊回頭看著氣勢磅礡的巨大瀑布，一邊想著這趟旅程真的是非常有意義。我想我會永遠記得獨一無二的壺口瀑布，還有在吉縣偷偷跑去吃的那碗超好吃的正宗刀削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