適可而止 in between

自從上次我從東京回來，就沒有做過愛了。

但器官幸福。

我其實是說，最愛的感覺。我是很容易感覺冷感的，例如說，認識一個新朋友，我可以在一開始的時候想像與他在一起的感覺，交往了兩三年，每天在同一張床上醒來，回憶起昨晚耳鬢廝磨的時間，高潮過後抽一根煙，前戲很長，射精很快，身體瞬間疲軟，意志卻過於堅強的經驗。在一瞬間，他就不再是我的最愛了，我已經察覺到我們之間的衝突點會在哪裡發生，我不知道為什麼，就是有一種看透了的感覺。

我已經不喜歡新衣服了，也不喜歡新的鞋子了，我好像也不需要新朋友了，也不在確定我會不會將擁有最愛，因為在此時此刻已經沒有期待。

上次見到林奕華的時候，他送我四本書，我還沒有將哪一本真的看完，我想他是不開心的，我看了他在誠品戲劇節的首演《班雅明做愛計畫》，來不及說再見，我就趕到SAM準備隔一晚就要開幕的裝置展了。這一段話對這篇文章會有什麼意義，我想，林奕華是會質疑的，我知道我不夠大氣，總愛對微小物件留意，這我是明白的，因為我太愛看他的戲。

我可以把自己關在劇場裡三個小時，卻無法將自己鎖在一本書裡，林奕華覺得這是藉口，我只能說，我已經不是你的演員了，我坐在他的對面，聊著倫敦發生的些許情愛經驗，聽著他說著這次的演員，我是忌妒他們，因為我不再年輕。

遭回憶襲擊的時候，我只能手足無措。

我在多年前演出《A片看得太多了-愛的教育二年級》裡，思考著這一次看完《班雅明做愛計畫》的相互關係，之間必然有所聯繫。

他是一個很少寫卡片的人。當我送他一套我最近設計的卡片時，他這麼告訴我，當然，他不會在當下把禮物退還給我，我告訴他，可以把它們送給會寫卡片的人。

回想起多年前的《A片看得太多了-愛的教育二年級》工作坊，與現在的《班雅明做愛計畫》最大的不同是，Edward可以更冷靜的要求演員們更好，更精確的呈現，因為他們夠專業。而我們在舞台上演出的只是經過Edward剪接後的個人經驗。當然，兩部戲之間已經過了許多年，要是將錄像放在美術館配上字幕與剪接後重新呈現，也許我可以更仔細地分析出異同。

最大的不同，是《A》太殘酷，《班》太時尚。《A》在舞台上施放的迷霧讓觀眾及演員發現自己預設一部戲時的獨斷，戲是應該如何如何，而不是要我看了四十分鐘的空台還要我看十分鐘的乾冰。《班》搬演成一部fashion show，讓我意識到無論試穿上或脫下衣物，要是情感對另一半來說過了時，做愛不如一死。

時尚是殘酷的，冷眼看著自己穿上美麗的衣服變成禮物，到街上供人估價，只有妓女自己意識到自己是商品。每個週末到各大夜店以及書店裡的時髦男女，在刷卡或付現的同時誰能知道自己也被消費？因為時尚的高貴讓人忘記了慾望的可貴。

誰還在抑制慾望啊？這個時代。想愛就去追，想上誰都有機會，只要你夠帥夠美，長得不好看沒關係，男的只要練壯，女的只要會打扮裝得美美，慾望就在世界上的每一個角落公開販售，只不過，要擔心他或她被誰追走。被背叛了，只能站在原地流著眼淚覺得自己真糗。

「我知道我要的只是跟一個人的一段關係，
我不用期待Hunk他開了什麼樣的車，
載我到哪裡吃昂貴料理，
我不需要他能夠送我什麼名牌皮包，
我也不需要知道我們能夠在一起多久，
這樣下去是不是不會有結果？


我喜歡這座城市。
就是因為在這裡，
所有事情都不用要求結果。」

所以，在台北這一個國際的城，大家都變得堅強了，因為時尚隨著每一季過期，卻不斷有新貨上市。愛情，愛人也是。看完《班》，我沒有想哭，只是覺得有點苦，不是因為菸抽得太多，也不是昨晚喝了太多酒，而是我想要一段有結果的感情，是自找罪受。所以我現在不太買衣服了，也開始少閱讀了，我只在有空的時候到KTV不斷唱著辛曉琪的領悟。希望自己不再為愛束縛。器官幸福。

這一部戲當然是非常台北的。因為你看完之後，會有一股想喝掛的衝動。趁著還在暈眩的時候，到24小時不眠的誠品書店選購最新上架卻又即將過期的雜誌，告訴自己，既然一切都有可能結束，不如趁著現在給自己一點祝福。

林奕華常常告訴我，你的人很好，但是作品可以更好。
而我想告訴林奕華，你的作品很好，但是你把自己過的太辛苦。

但是，一切都是因為我們目前為止還是朋友（希望不是我單方面一廂情願），兩個人的對談雖然外人看來針鋒相對，但是沒有什麼是在意料之外，我喜歡這樣的感覺。

希望你會覺得我正要開始creating something，而不只是making something。

後記：因為篇幅的緣故，加上本次稿擠，不相信你可以問Nini，或是問問主編正宜，為了怕你的新書過期，我還是放上去你最新的四本書《等待香港》。各位Dream Case讀者不妨花三個小時或是更久看看書，下次台灣有戲演出，不妨親身體驗林奕華作品中的慾望與冷酷。

備註：
此圖感謝非常林奕華提供，攝影為郭家賜。
本文即將刊載於2005年11月底Dream Case創刊1號，日常劇場Daily Drama，敬請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