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的訊息從一顆樹傳說至另一棵樹
黃紅色在山巒間極力渲染的時候
我翻閱辭典上一則陌生單字
寫著：（...）圓括號成對使用，
刮號裏的插入語不要讀出來。
真奇怪的字詞解釋
它應該永遠是複數存在
單個（ 圍不起來
單個 ）
我把這個季節發現告訴單括號C
C聽完後決定出發去找單括號S
可是因為S住在山的另一邊
C便只好翻山越嶺去找S
試著說服他共同組成（）
然而，半路上
C瞥見鷹眼豆
沿靠右的路邊
灑了一道迤邐的迷宮指標
她一步步的彎腰撿拾，一顆...一顆...又一顆...
最後在荒山密林裡
她遇見了一隻又大、又多毛的......
唉呀，糟糕，我竟然忘了━━
刮號裏的插入語不要讀出來。
Ardi's fossil--Science Magzine Cover, 2009, October,1.
｛雅蒂之歌｝
I
還好，這是個「清晨沒倫敦霧，車廂內沒煙草雲」的時代
她盯視人壽大樓上的數字鐘，訂正腕上的時間
算計步伐的大小，小心不被前面的人踩到新鞋
那是她絕對的痛點。
高舉吊掛拖特包外的悠遊卡，貼近票口掃瞄
設計師限量圖案：
小小的物質，依附著她小小的驕傲
節奏在這條支流龐雜的地下江湖
前•後•左•右的新•新水仙通勤族
不是浸淫於 iRiver感性流域
就是摩挲手機宛若隱密的性感帶
或來自遠方塔台定時的叫拜。
II
隔週週末，她會洗盡鉛華撥空去百花市場
捧一大束回家，插入長頸瓶中豢養
現在窗邊狂野的是山芙蓉
罕見的紅白混色重瓣品種
花形凋謝之前，她會先拍攝
那每一縷精魂的姿色
下傳圖檔給通訊錄分類的好友
分享最燦爛季節的青春遺容
沒人想索引隱藏希臘神話背後
某種集體焦慮的「收成情意結」
每片瘠裂的荒年土地上
每朵花美少年的「血紅犧牲」真相
III
她走進一幵夾在大樓間的點心吧
耐心等待著九點下班的網聚
坐她旁邊的這人跟坐她旁邊的旁邊的那人
為了一件管理眾人的事，以及
一件眾人被管理的事
罵起祖奶奶來，像在罵孫子。
這島嶼的人們，遇事有個特色：
暫時狂熱，長期冷漠。
（什麼時候人們才不再口水？
什麼時候人們才學會用思辨，而非熱血，反應所有事？
什麼時候才專業的回歸倫理，常識的回歸知識？）
一面聲音迴響她心底，一面無意識她走出門
用力踩破路邊一只吸滿空虛的鋁箔包
碰～起司
IV
關掉所有開關
雅蒂鑽進她棲身的洞窟彷彿
440萬年前就持續至今晚般的熟練
撩起斜插的野獸脛骨敲打木鼓
倚賴骨盆脊椎直立，隻身跳舞
夜唱整晚她的主打歌━━Ardi's Theme Song
有一天她將終於頓悟《惡之華》：
最美的總是迸生於最惡的。
像似瀕臨曬傷邊緣乾脆的黃稻草
我不確定這樣是，好或不好？
他說。就是那個聞起來，
像夏天的男的。
而這是晴時，雲氣遮蔽時就變成
龍蒿奶油捲，內涵一小撮淡淡的
北海岸礁鹽的灰藍的瘋狗浪氣息。
某日，一走進狐猴大廈的電梯
就有人問了個問題：你擦的是誰的體味？
〈Histoire dámour〉━━他回答，「戀愛新史」
略帶田園甘甜氣息，男女皆宜。
傳言有對連號的雙胞胎一路跟蹤到家
不知是真是假，可我如此循線而來。
他說當生活一整個糟糕，就不可能自我感覺良好。
他非靜默之人，只是有時不知該如何使人了解；
好比，快樂很好，可是該如何解釋快樂？
於是，有人開始用「難以描述的」je ne sais quoi
字眼描述他。比如，豹貓之眼。
於是，他打開門走進隔壁房間
變成另一個他，另一個
聞起來像秋天的人。
＊圖片來源：Jeremy Blake，Sodium Ancestor（Mighty Flashlight），2004。
當確定身處在被寵的生態裡
就愈形趨近於類寵物的德行
幻想自己不是個東西抑或是
不會只是個東西
而我們都曾經希望徹底溶入音流之中
樂得要死並從環繞音場的喇叭裡流洩
出來像從絞肉機輪盤的孔洞充分碾碎
流洩出來
戀人們共同分享著某種盲點那點就是
每份戀情都是最獨特且獨一無二之存
有正因為每對情侶都如此獨特於是乎
搞到大家都失去了獨特性
朧月夜，星光寂滅
那晚沿著整條河岸濱居的人們都靜默
忌憚於閃射著金屬光澤與鳴響的火把
眼神轉開佯裝旁觀
隱匿主觀模仿海盜
藏匿航行七海搜刮
而來的西班牙金幣
在某個潮濕的穴裡鏽蝕
20圈木樨地年輪。
如果連我們也不敢摩擦
那麼神燈巨人也只淪落為
被時勢和咒語惡意監禁的亙古囚徒
所謂的自由將變身成一柱（茫昧薄霧中）
勉強照亮自己腳下的路燈
卻喪失了指路功能。
如果連我們也迷路
沿途瞧見的竟是公主小丑魚
和礁珊瑚被晾在乾涸的車轍內
某種暴力分手的殘跡
扭曲的眼珠
一張一縮的嘴
已來不及回歸遺忘之海
進入緊急缺氧狀態
如果連我們也選擇不說
如何還能繼續站在岸的左邊
敲邊鼓並聲聲呼喚一個個還在海上
蜉蝣般漂浮的名字
無法銘刻。
〈南方慵懶〉
南方童年，炎陽的午後
１點。日頭被弔得高高的
高到，吸收了所有的形影，
沉默了細索的聲音，
靈魂找不著禮貌的樹蔭藏身，
只好午睡。
小學鐘聲於無人的校園空蕩
一束晴陽，自後院的葡萄架
洩露，盪漾過木格紗窗，
偷爬上床。空氣微粒，
像翹家的頑皮小孩，翻揚
萬千粉塵，不受拘束。
門前那顆柳樹，抽長細眉毛的葉
垂頭嘆息著遙遠的鄉愁
枝枒滲出汗漬，
想自己懷才不遇的春季。
雞蛋花巷子，覆滿青苔的牆壁
因曝曬寂寥而撕開的縫隙。
他走過這片苔牆
倒行回來察看我的容顏
忍不住探詢：「你的眉毛呢？
它們離家出走了嗎？」
煩悶地回答：「玩鞭炮火藥，不小心燒掉了。」
揚揚眉角，他輕靠我肩膀蹲坐下來
誰也沒看誰
一眼，卻同時笑彎了。
這一切的慵懶景象
瞬間流光聚攏在我眼框
宛如一架舊式放映機，斷斷續續
影像篩漏，瀲瀲似滿地撕碎的綠影。
南方的夏日時光異常綿長，缺乏
逗點，直接跳接冬陽。
〈誰謀殺了甜菜？〉
看來有樹根的前味
敲擊出紅花崗石的聲響
手感是刨木花的辛刺，後味
言語無法形容
刀傷了心即刻流出紫紅色鮮血
若也傷了手，將分不清是誰
流的，猶如雨中之淚。
墨中黑。
由甜菜根莖找到了
連結Sasha 的記憶直徑
一名俄裔美國女子，蕩漾
於世紀末的曼哈坦62街，像一片
被強行剝離的蔫菜葉
她對我超耐斯，自由且免費地
贈與我整套銀邊骨瓷日本餐盤
橘配綠，天堂鳥花的熱帶床單
一架雜誌櫃，以及數不盡的
頰吻與祝福。
我知道，她說，new girl in town 的
辛苦。那滋味就好比
Borscht 俄式羅宋甜菜冷湯━━腥甜而侘寂
這兒是，外來者的天堂，也是
外地人的囚室。
尾隨小綠人的步調
穿越那條街心的三角地帶
或許速度太快
人影，於是幢幢了起來
彷彿蕩漾於海上的迷昧霧靄
人稀時，反芻經過的臉
照過的面，愈來愈多
戴著粉面具
跟牆面鏡子的距離
愈來愈遠
初心扣扣不安，踹踹
花磚上獸印斑斑
高跟鞋漸漸離地，無礙
你拔出叉在褲袋裡的援手
緊抓住我的，這一握
拉回踏實而曲折的人行道。
生命陽光節節敗下陣來？馥郁
彷如相撲力士沈重摔出場域
跌入夢境沒有邊界，繼續
狂奔也跑不出的憂鬱
並不全然負面，一種警醒的換喻
那是慢動作格放的，攸攸時光跳躍
類似企鵝跳針的卓別林式默劇
正好可以上網拍賣，存貨充裕
不需要憂鬱的，只有憂鬱*
然後，請服用醫詩處方的百憂解
一天一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