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當蓮蓬與蓮子,邊緣呈現褐色時,夏天是蓮子的採收季節。
張愛玲的遺作《同學少年都不賤》,第18頁裡有這樣的句子 --「擠得胸中透不過氣來,又像心頭有隻小銀匙在攪一盅煮化了的蓮子茶,又甜又濃。」-- 形容女主角對教會女中裡,一位鋒頭帥氣的女同學的仰慕之情。當時,30年代的上海,她們流行玩一種叫「拖朋友」的遊戲,並且把蓮子湯叫做「蓮子茶」。(現在一般咖啡廳裡販賣,所謂的蓮子茶,似乎是由茶包、糖蓮子、再加上桂圓,快速煮出的一種淡味茶飲)。
雖是奇怪的比喻,卻使我想起,對也,小時候喝的蓮子湯,尤其是它最常現身的場合,八寶甜湯,那真是又甜又膩的噢。有時甜得讓人豎白旗,連甜牙齒都要化了。所以,一直以來對蓮子湯的印象不佳。
直到近幾年,每年六月至八月間,若回南部,我媽會上菜場買兩斤新鮮的蓮子。說是台南縣白河產的(不是大陸、東南亞進口的索然無味。也沒有浸泡過漂白、雙氧水的辛刺味),這才對「愛蓮說」的可能性,驚了豔。一斤拿來煮我愛喝的蓮子甜湯;另外的則拿來煮鹹的,晚餐桌上常會出現「蓮子排骨湯」。她說,用大同電鍋蒸,湯清不油,帶有蓮花香氣,喫了化淤降火氣,多好。不然老搭配山藥或白蘿蔔,都膩了。
不知為何,以前似乎很難買到鮮蓮子,大多是中藥鋪裡的那種乾蓮實,被歸類於「四神」之一的補品。如果肖想以「紅棗銀耳蓮子羹」做飯後甜品,更是超難對付的。上世紀末還住美國時,只搞得到這種從台灣夾帶去的藥材式的脫水蓮子與白木耳。不僅需事先浸泡一夜,將木耳柄清乾淨撕小塊,接下來長時間的燜燉煎熬,才真是噩夢的開始。回憶起來,在那間窄仄得簡直像是拇指姑娘的儲物間的小廚房裏,煙霧瀰漫、進進出出地,經歷了整整小火慢燉八個小時的食物煉獄。我不禁疑心起大廈管理委員動手腳,供給的瓦斯燃出的不是明火,而是虛擬的火。
結果熬出的東西,蓮子口感竟然像極了孩童時期玩的那種小橡膠球(日劇【長假】中,女主角常把玩的那顆「繞跑新郎」送的彈力球,可以自一樓彈跳至二樓)。而久嚼不爛的白木耳,不僅距離理想的「膠質醣化」的絲絨狀態非常遙遠,根本就像咀嚼玻璃紙一般。如此一來,即便是對中國菜相當無知的美國友人,也很難安全過關吧。於是,臨機以「椰汁西米露」上陣代打。之前之後,再沒如此慘烈過,推想是食材出了問題吧。
袁枚在《隨園食單》的〈點心單〉裡,有一條目如此描述蓮子:「建蓮雖貴,不如湖蓮之易煮也。大概小熟,抽心去皮,后下湯,用文火煨之,悶住合蓋,不可視之,不可停火。如此兩炷香,則蓮子熟時不生骨矣。」
意思是說,先連殼煮得稍微有點熟,就可以去掉心和皮,再放到開水中,用文火煨,蓋著鍋蓋,不可打開來看,也不可停火,這樣煮兩炷香的時間,蓮子就熟了,不夾生。
難以想像,清朝時做碗蓮子茶這樣麻煩的,哪像現在幸福:菜場裡買的現採「白河在地」蓮子,以大賀蓮與見蓮居多,有長粒與圓粒,圓粒為多。先已一顆顆人工去殼、去膜,挑掉了苦心。若是機器去的心,打洞口會較大。一斤鮮蓮子,用電子鍋蒸熟,大約25分鐘跳起後,加適量細冰糖,再燜一下,即成。(若提高用糖量,減少水量,就變成糖蓮子)。簡直是比燒壺開水還簡單。此時,滿室清氣襲人,如果是在辦公室,茶水間的熱情頓時沸騰起來。
最重要的是,這樣蒸出來的蓮子茶,湯汁不甜不澇,粒粒分明卻綿香鬆化,竟有著吃上好蒸菱角的錯覺呢。非常耐吃,非常解暑。
台南縣白河鎮。沿著蓮田賞蓮,花苞朝開夕收,露水盡藏。
【圖片來源】
HUG時尚水果概念館的部落格,〈真正的白河蓮子-清香四溢〉。
【延伸閱讀】
白河蓮花節:真品,需認明包裝袋上的「白河在地蓮子」字樣。
【哪裡買】
「荷鄉」香蓮。
白河蓮子產銷第三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