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烏木雜誌 ] 2007年12月號 -「顫慄」 25 週年紀念專輯 Citizen Pan 的變身神話
--He's born as a Blackman, but dead as a Whiteman, in skin-deep. Actually, he's just different.
6月26號星期五那天,我醒來得特別早,七點左右打開廣播,就被麥可傑克森心臟驟停的死訊嚇得打翻了手上的葉門咖啡。對恐怖故事極偏好的他,時常為世人帶來驚奇,可是怎樣也不會想到,連死亡也是。第一個念頭是,唉呀。第二個念頭是,他終於脫去了既榮耀他,又老困擾著他的,皮囊。提起伊莉沙白泰勒御封的流行天王Mi-chael,歌迷暱稱的MJ,就不能不提到國王的身體,以及依附其上的身體政治。
*審視一下麥可的成名過程,幾乎可視為是個連續性的變身過程:
〈Ben〉(【金鼠王】,1972)
1968年麥可與四個哥哥組成 The Jackson 5,此時他還是個頂著麥克風頭(afro),有著黑人厚唇的可愛小男孩,輕快主唱〈ABC〉。1969年魔城老闆貝瑞高帝為他們出第一張專輯,名稱叫做《Diana Ross Presents The Jackson 5》,標榜 The Jackson 5 是被黛安娜羅斯發掘的,雖然是種文宣手法,卻相當奏效。1972年由於電影【金鼠王】片尾曲的成功,受邀前往巴黎演唱,曲目有〈Ben〉以及更耳熟的〈I'll be there〉:"Just call my name, I'll be there."只要叫我的名字,我就會出現。我會來保護你。
麥可從5歲就開始到各城市登台,過著走唱人生,他曾在訪談中流露:我從小必須工作,四處演唱,時常坐在車裡往窗外望,看見很多小朋友在路邊玩耍,心生羨慕,非常想和他們一起玩。但可能因為太渴望出去玩耍了,有時會有點抗拒工作,所以小時候常被父親K。
有時才華是種賜福,有時卻是詛咒。像這種時候,我們慶幸自己的平庸,至少我們還有玩遊戲的餘裕。而某種程度上,某個部分的麥可在這兒停住了腳步。
「班,雖是隻老鼠,但他是我唯一的朋友。」(電影台詞)

1977年,黛安娜羅斯版的【綠野仙蹤】音樂電影「The Wiz」,麥可飾演稻草人(右)。
或許是與同齡小孩遊玩的慾望總受壓抑,他乾脆把舞台當作個人的遊戲場,以無窮盡的童穉眼光,把熱力和樂趣代入表演裏。作為一個舞蹈家,麥可曾說啟發他的是歌舞片黃金時代的巨星--「佛雷亞斯坦」。(並且在他的舞蹈影子裏,我們依然辨識得出詹姆斯布朗、比爾貝利、尼可拉斯兄弟、甚至'20年代的踢踏舞星...等,眾多黑人舞蹈家的原始基因。假如看過這些傳說中的舞蹈片段,你會訝異於其中明顯的演化過程)。於是,麥可穿上豔麗軍裝外套、八分褲、白棉襪、亮片手套,共同戲耍「月球漫步 moonwalk」與機械舞。
在馬丁史科西斯執導的〈BAD〉,頑皮地做出抓跨下的態勢,嚇壞一票人。黑白色自由風格的印地安人祈雨舞,豹舞。〈In the Closet〉與名模娜歐蜜坎貝兒的黏巴答佛朗明哥舞。〈Remember the Time〉的影像,充溢了古埃及木乃伊的文化元素,艾迪墨非扮演法老,非裔名模伊曼擺出千年女王「娜菲蒂蒂」側面頭像的經典姿態,一番追逐後,麥可一個旋身,肉身立時粉碎化成一灘漠漠的沙。我一直相信是這支音樂影帶的特效,激發了【神鬼傳奇】的玩沙靈感的。
麥可的舞蹈片段集錦
〈Billie Jean〉(比利珍,1982)
She says I am the one, but the kid is not my son. (Hey, hey, hey) Billie Jean is not my lover. (Hey, hey, hey)
歌詞敘述了一則被世人「誤解」的通俗故事,他悲傷地呻吟:「母親總是告誡我,小心所愛非人,小心你的行為,因為謊言可以成真......比莉珍不是我的情人,那孩子也不是我兒子」。我總搞不懂,身處如此不利的情事下,為什麼會配上Hey, hey, hey 的假音呢?
〈Thriller〉(顫慄,1982)
影像大玩狼人僵屍的類型隱喻,配上以飾演「吸血鬼系列電影」而知名的演員 Vincent Price 的低音念白。使得這支長達14分鐘的影帶,在音樂史上標示了關鍵性的時刻。麥可更在這張同名專輯中,有意識地拋棄掉上一張專輯《Off the Wall, 1979》柔軟的男孩聲音,轉換為一種較繃緊低沈的男聲。
「Thriller Dance 顫慄舞」的意義:'80年代是資本主義高峰的泡沫經濟時代,也是音樂影帶MV 崛起的時代,麥可絕對是音樂電視MTV 所孕育出的巨星。他善用自己辨識度高的聲線,天分極高的拼貼時尚元素,如叢林花豹般,兼具優雅與爆力的身體語言,統統揉合進音樂電影的視覺魅力裡面。他不僅是流行歌手,也是螢幕明星。他是同時屬於聽覺,與視覺的。應該也是以CD 形式,創造出最高銷售紀錄的最後一位巨星了。從他以後,音樂的傳遞形式再也不同。也因為這樣,他的死便象徵了一個世代的結束,一種藝術概念的褪失,或者像印度寶萊塢明星所說的--歌舞界結束了一個時代。
1988在葛萊美獎頒獎典禮表演「鏡中人」〈Man in the Mirror〉(鏡中人,1988)
以福音歌曲風格唱出 "Take a look at yourself and then make a change"。像是預言般地,準確反映出麥可潛藏的「無盡的變身慾望」。只是通常所謂的文學式的昇華,強調內裡的變化,而他反向操作,進行外在的改變。美國驚悚小說家史蒂芬金曾透過〈寵物墓園〉這則短篇故事告訴我們,所謂的夢魘的開端,其實就是「夢想成真」的瞬間,如此簡單。可以說,麥可是個對「理想自我形象 ideal self」無限追求的受害者--透過不斷自我改造的綿密過程。他要自己身兼小木偶及老木匠。化身成M,一具穿越黑白膚色,既男性又女性,既開放又極端隱私的載體。
那麼你如何看待自己不停整型的慾望呢?
嗯,我只是單純不想長相像我父親。
(在此,我們就將「伊底帕斯情結 Oedipus Complex」留給心理分析師吧。)
那麼你想像誰呢?
因為從小的偶像是,50年代的當紅女子團體 Supreme的黛安娜,我很喜歡她,所以我想長得像她。
(弔詭的是黛安娜羅斯的臉也是靠整型得來的啊,我們不免會想,這個臉模的原始版本又是誰的呢?)
〈Black or White〉(黑或白,1991)
完全漂白之自我完補計畫。收錄於《Dangerous》專輯,是〈比莉珍〉之後,銷售量最高的單曲。於熱潮中,開展「危險之旅」世界巡迴演唱會,1993年的台北首演,屬於其中的一站。此時期的M積極思索關於種族,飢饉疾病以及地球環境等等,超越國界的議題。延續自1985年,為了非洲連年飢荒,與萊龍李奇合寫出〈We Are the World〉這種視野極高的憫人的慈善歌曲。最近讀到一則網路新聞,其中提及以往黑人社區原本對M的漂白行為有微詞,但現在決定毫無保留地接受他,並給予應得的尊重。
*「Neverland 奇幻樂園」
1988年左右,娛樂媒體發現:麥可為了追求不老形象,睡在有如棺材的抗老儀器裡,他絕不吃會老化的食物。所以有人做跳躍式推論,是「青春不老」,殺死了他。經過這些年,我們幾乎可以確定,麥可內心深處最率直童真的想望,就是不受干擾的確實活在 Peter Pan's Neverland,園裡有許許多多的小朋友,富含童趣的設施,各門各種的動物,於奇花異草間歡樂追逐玩耍。裡面沒有家暴,沒有種族歧視,沒有爭戰,頂多只有無害的虎克船長,萬物和平共存,地球始終美好。
心理學家將之歸類為「彼得潘症候群」,一種人類回歸伊甸園,並且停留在純真歲月永不長大的永恆渴望,結果卻往往招致虛無與無望。最近媒體出現很多叫做「麥可友人」的人,其中一個說,我曾問過麥可,你寂寞嗎?他抬頭盯了我10秒鐘之久,說,我是非常寂寞的人。
一個全然美國式的悲劇。即便賺取天文數字的財富,完成了美國夢,卻總是淪入「匱乏」的惡性循環之中,最後從高牆上掉下來,背負天文數字的債。內裡像是破了一個填不滿的無底洞,多還要更多,卻越來越不快樂,彷彿《孤雛淚》裡被送進孤兒院的 Oliver Twist 的那句名言:"Please, sir, I want some more. "。(你不覺得很像是2008年金融海嘯的寫照嗎?)
就像奧森威爾斯導演的鉅作【Citizen Kane 大國民】,第一個鏡頭就是,纏綿病床的主角在嚥氣前用盡氣力吐出一句「Rosebud」之後,一座水晶球滾落床下。然而,rosebud 意欲何指呢?沒有人知道。於是敘述故事的記者開始抽絲剝繭,意圖解開 Kane(影射報業鉅子休斯)的身世之謎。而越追索生前相關人事,關於 rosebud 的拼圖意義,似乎永遠少了一塊。它指的是被迫離開的家鄉,離去的愛人,或只是被丟棄在雪地上的雪橇呢?透過威爾斯極端表現主義的映像,我們看見被剝奪了童年的小男孩,漸漸地變成收集狂,過剩的物質反而把 Kane 圈錮在親手建立的城堡內。一切的搜刮與聚集,僅僅為了接近被凍結在遙遠記憶切片的某一刻。懷舊也許替人們帶來溫暖,但毫無限制不計代價地原樣復刻,可能是場災難。
我幡然醒悟,M只是另一個失去了「Rosebud」的小男孩呀。
電影視覺藝術發明後的一百年裡,出現了幾個「超星體 supernova」,例如范倫鐵諾、瑪琳戴德麗、貓王、瑪麗蓮夢露、詹姆士迪恩、奧黛莉赫本,以及馬龍白蘭度。他們代表了某種超世代的偶像典型,隨著時間漸層化為流行文化的意識伏流。然而他們成名時都已成人(也難以承受盛名),只有 M,成名太小,死得太早。
M 對永遠的彼得潘的偏執,使得樂園落成之日亦即失樂園之伊始。但是若非這層完美主義的偏執人格所賜,這個星球不會昇起這顆巨星。那麼,依循同樣的軌道促使星體殞落,也是勢所必然。同時代的我們,觀看一顆慧星從頭上劃過,讚嘆它的極大亮度與光彩之餘,慶幸這趟夜遊沒有白來。
最後,讓我們引用 DJ Johnny 的說法:麥可傑克森,他回到自己的星球去了。過平靜的日子去了。
〈Smile〉是麥可自己相當喜愛的歌,卻是卓別林(為電影【摩登城市】)創作的。你可能聽過其他版本,這次聽聽Michael 唱的:「你會發現生命還是值得活下去的,只要繼續保持微笑......」。
圖片來源:
烏木雜誌2007年12月號。
紐約時報。延伸閱讀:
What Is Your Favorite Michael Jackson Song?(紐約時報)
Finding Neverland (新聞週刊)
Mourning a Brilliant, Troubling Idol(時代雜誌特別紀念專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