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ctober 10,2008

最殘酷的季節

                                              David Hockney - Place Furstenberg, Paris, 1985 #1




詩人說,在荒原裡,四月,是最殘酷的月份。依循著自然法則,從死沉沉的地上,迸生著,萬物滋長、勃發茁壯,混雜著記憶和慾望,卻也義無反顧得冷酷無情。



年初台北的春天,晴暖不過幾日接著鋒面就氣溫陡降,與其說是夏的頭,不如說似冬的尾巴,冷冷的甩不開,櫥櫃裡幾度進出的長袖衣物也滿臉疑惑。清明一過,雨絲絲霏霏的下,草與樹的青腥氣盈溢在空氣裡,彷彿被潮濕萃取,有股綿密、飽和的存在感。



我所住的南區舊公寓,落地窗前正面對一片花園,柯枝上靜默的花苞,桃的粉的喧鬧綻放,樹間繡眼跟麻雀鳴擾不休。左側有網球場、不遠處藍球場,更遠有蟾蜍山作背景。右側是老樹與灌木花叢交錯的雜林,林子裡有日治時代就存在的大王椰、蒲葵、杜鵑、苦欒;其它就是大塊的草坪了。鄰街道這邊,栽植了一長列18顆齊整的尤加利樹。那是多年前搬入時,差不多同時種下的幼樹,如今已 1 樓高。如此一年一輪的,眼看它樹傘張開終於成蔭,漸漸的我也生出安土重遷之感,為了窗外的季節景物不捨遷移。


花園隸屬某公營機構,並不對外開放。裡頭有個勤勞的園丁,費心費力將花木蒔育得異常扶蘇。每年,越過幽森冬日的某個清晨,例必會被一陣突然爆裂的金屬聲刺醒,恍恍以為雷公電母來襲,然後才辨識出,是割草機巨大的刮擦音響,我下床推開封鎖一季的窗門,確認了春天(我們總要藉著園丁提醒,方知時序的更替)。之後的四、五月以至整個夏天,暴發的頻率將越來越密。只要想到300坪份量的草,梅雨不停時還真不是普通的傷腦筋呀。雖然偶爾也有怨言,一旦佇立窗前,晴空下一大片陽光閃耀的芥綠草坪,看著看著之間,心房也彷彿住進螢火蟲般的閃閃發亮起來。




那園丁整治草坪的態度,與村上春樹寫的〈夏天最後一片草坪〉裡,男主角再三述說18、9歲打工割草時,所致力追求的「漂亮草皮修剪法」,非常神似:先將小石子清掉,以避免石頭剉傷刀刃。割草機開一個鐘頭左右,然後用剪子剪,把機器割過還不平的地方修齊,再剪機器割不到的地方。原理和理髮師修剪平頭的技法相當接近,確實是需要耐心的工作。他還說:

「要馬虎做也可以馬虎,想仔細做的話多仔細也都能做。但是並不一定細心做就能獲得好的評價,有時候人家以為你在磨時間。雖然如此,我前面已經說過,我做得相當仔細,這是個性問題,其次或許是尊嚴問題吧。」


但今年不一樣,爆裂音無端消失了。氣候一直乍寒乍暖的,到五月初才猛然想起,開窗一看非同小可,綠油油的草皮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畦畦菜圃,甚至搭起豆棚和絲瓜架。由於種子才撒下不久,雨水浸潤就成了黑土泥濘的景象。失去草皮抓附的壤土,像是虛張著一框框的空眼睛。




電話裡跟父親聊天,遙遙開啟了他塵封的記憶,回想起1973年第一次石油危機。那時普遍薪資極低,抵抗不了急劇的通膨。他工作的公家機關,下令闢出一大塊荒地,分割成長條狀的小菜圃,以課為單位,利用午休時間養植,每塊園地單一種類:小白,空心,包心,油花菜,蕃薯葉,韭菜,莧菜,蕃茄,茄......。收穫後,各單位打散平均分配,每個課員都有什蔬拿回家,豐富貧儉的餐桌。而1984年的第二次石油危機,不知是因為有抗壓性,還是台灣較充裕了,這種「公家菜園」現象,相對不盛。今年市景確實低迷,錢不值錢,父親說:「常光顧的包子店很體恤顧客,價格凍漲,可是外形卻變成了小籠包。」


之前閱讀美食作家 Elizabeth David 伊麗莎白 大衛的《地中海風味料理》,這本書開始書寫於二次戰後的1946年,她剛從希臘、埃及、印度浪遊歸來。書中提及,當時英國人依然缺糧,仰賴配給,她和姊姊於居住的莊園內整建「蔬菜花園」,栽種一些尚需配給、排隊,或甚至沒有生產的南歐蔬果和香草。類似的「市民菜圃」在那時相當普及。


七月,一則來自倫敦的報導(),就談到這波的全球經濟緊縮與糧荒危機,使得「生活愈來愈艱困。二戰期間,逐漸為英國人遺忘的蔬菜花園,再度蔚為風尚」。連皇家花園也打破園藝傳統,設計了「廚房花園」,加入這股自種自食的潮流。「人們稱這種現象為『城市農業』,大家都十分認真的照顧自己種在小院子裡,窗台或家門前一塊小角落上的果菜」。30年來,購買蔬菜種子的比率,第一次高出購買花草。「攝政公園執行長巴特利表示,只要選對蔬菜,許多蔬菜一樣可以開出美麗花朵,根莖既可觀賞又可食用」。



好不容易,接受了這個事實。雖然不關我的事,卻也衷心期盼著瓜熟蒂落的日子。心想至少有些人每隔2~3個星期,可以享受一輪草本的欣愉。然而,眼看它從漆黑的種子,抽長成綠芽;眼看它從鮮綠轉為濃綠,最後連褐斑都爬上了墨綠的葉面,卻毫無摘採的跡象。主事者的意向,真令人猜不透。



情況持續著,直到八月13號的清晨,耳中傳來機器的轟隆巨響,我全速衝向窗前,瞥見如野草叢生的菜葉老梗被連根拔除。這些不曾消費過的龐大耗費,遍地都是 ━━ 浪費掉的大把時間,大把力氣,與生命情趣。往後,園地變得滿目瘡痍,坑坑疤疤的,那園丁不再像往日般勤快地巡視花園了。漂亮草坪已壞毀,旁觀的人內心也變得空空的。所幸,冬季將臨,而空盪也就顯得不那麼刺眼了。








*註:〈花園變菜圃 英人自種自食抗糧荒〉,江靜玲倫敦報導。【中國時報】,200807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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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應文章

這篇是描寫四月到八月底所觀察到的窗景,
一會這樣一會那樣的,最後園地壞毀。
這期間歷經油價飆升、股市動盪與通貨膨脹厲害的半年光景。

一直懶得收尾,心想如果先潑上來,應該會被迫完成吧。
果然!
Posted by kida501 at October 10,2008 13:12

終於讀到新潑文了。非常有意思的文章。

謝謝格主。:)

其實一直都有在看喔,只是最近心情低盪到一種詭異的境界,連打字都疏懶了。

真羨慕您家外面那一片花園,按著時序節令,提醒人們時間的流逝......
Posted by 海倫 at October 11,2008 20:42

可愛的海倫:

我無法勸你別沮喪,因為我近來心情也有些低盪。

每個人都感到無可奈何,被剝奪了什麼。有某種超出個人層次的龐大力量在運轉著,隱隱的威脅。或許我們能做的只是,在往下掉的過程裡,沿途撿拾貝殼,等掉到谷底,它們或將變成往上蹬的楔石。


那片花園,是個偶然,因為在成為花園之前,它只是個堆置公物的死角。隨著時間的流逝,慢慢被整理成園子。有時,時間也會做些好事。
:)
Posted by To 海倫 at October 12,2008 07:26

我的窗外,有幾戶人家的屋頂像一座座花園,每次颱風時,我還真心疼那些綠樹,風災後總見人努力的修剪扶正,其實在這些養花弄草的過程,好像是在體會大自然給我們的恩賜吧! 以前總覺得秋收是正常的,哪知今年的秋天好像把我們最後的信心都擊垮了....妳說的好,我們在往下掉的過程,是要抓住讓自己能更向上的機會.
Posted by 愛得勇敢 at October 12,2008 12:19

啊,都市的屋頂花園,也是個值得想像的空間:

傳說古時的巴比倫城,就已有空中花園,只是被天火(?)焚毀。
但直到現在,這個關於城市的夢想,都還很難實現,尤其是台北的天際線。
你的鄰居,還真勤奮呢。

妳住的「魔法屋」窗外風景,也頗有趣。若是上到大廈頂樓的觀景台,
可以直接俯視城市塵囂,以及仰看101的跨年煙火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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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sted by To 愛得勇敢 at October 12,2008 13: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