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或許在挪威還有這樣鄉愁的光線,在伊豆的民宿溫泉有午後永恆的安靜,這種旅行上感官經驗的魅力,並不在於它的特殊性,而是它的日常性。而這種日常美感對我們所居住的地方而言卻是最艱困的,艱困到需要極大的想像力。所以,我們購物。我們只剩下一個客廳的現實,我們依賴一只水杯去想像天空該有的季節變換。」
────《大量流出》,許舜英。

「或許在挪威還有這樣鄉愁的光線,在伊豆的民宿溫泉有午後永恆的安靜,這種旅行上感官經驗的魅力,並不在於它的特殊性,而是它的日常性。而這種日常美感對我們所居住的地方而言卻是最艱困的,艱困到需要極大的想像力。所以,我們購物。我們只剩下一個客廳的現實,我們依賴一只水杯去想像天空該有的季節變換。」
────《大量流出》,許舜英。
前陣子讀過許舜英的對談書《這不是一本型錄》。
其中有句話令我印象深刻:「有時候我會感到很焦慮,怎麼只剩我一個人在家裡看60年代的電影,怎麼只有我一個人在讀《New Yorker》上面一篇評論高級訂製包與時尚產業操作的文章」(P183)。類似的話並且重複出現。我不免想,難道她週遭都沒有類同的朋友嗎?那種相信旅行時逛沐浴用品店比美術館有趣。相信購物,其實是一種抵抗現實,重構現實的姿態。相信對簡單但不妥協的生活的堅持。
我身邊就有幾位這樣子生活方式的朋友,且行之多年:馬鞭草沐浴精,既清潔髮膚,也拿來洗淨瓷磚,手洗小內衣。在意自然發酵麵包形成的纖維孔洞,四處尋找同樣頑固的麵包師傅。千里迢迢的扛個日本電子鍋通關入境。也曾依賴黑色 BRAUN 鬧鐘撥回時差。在旅館帶回的葉綠素牙膏用完前,持續刷著的每個清晨都還美好。拿泰國橙茶肥皂洗碗。接著看安東尼奧尼的電影【Red Desert】(紅色沙漠)、費里尼【La Strata】(大路);或旁觀【Darling】的女主角茱莉克莉絲蒂帶著誇張諷刺感的時尚展演;人潮稍稀時也會去電影院看【黑暗騎士】。同樣會迷戀紅色小鐵罐裝的虎標萬金油的療癒系藥膏。思索藥品及其外包裝,功能與極簡美學的微縮式設計。好奇於不同國家的藥妝店內販售的小東西,如何彰顯不同的身體概念。有人搜集 Kleenex 牛仔褲小包裝面紙,有人搜尋 Kawano 天然保濕面紙。亞馬遜網站的推薦功能,徹底改變他們與全球文化商品接軌的可能性。看各種雜誌《Wallpaper*》、《Wired》、《Tank》、《Brutus》、《T-magazine》...偶爾也讀《紐約客》。只是她們沒有機會說出來與大眾分享。而我想說的是,許舜英並不孤單,即便是活在台灣。
無論如何,名人敢把私我生活中雞毛蒜皮的瑣碎事物,公諸於世,憑靠的是她的「超敏感性體質」和在時間向量裡積累的自信。依然感謝一個不斷旅行的「物質主義者」的物質信仰。你發現她的消費態度從所謂的「搜索、扮裝、逃跑、對抗」,從想像美好的遠方,巧妙轉變為對身邊不美好的日常不斷改革的「聰明購物者」,試圖透過購物證言,直接改變商品生產環節。她向我們展示購物一旦到了極致,也能從肉體享樂的層次,到達抽象思考的形式。人人都在消費,卻不見得都能舌粲出一朵花,或建立一套個人的消費世界觀。
她在第8章提及,「購買現成的 Deli 是一種必要的生活小創意,也是一種必要的生活技術」。有經驗的旅人,可能早已發現,台灣並沒有類似巴黎街頭常見的熟食店(delicatessen)(不是台式自助餐店)。黃昏時分店員把料理擺出來,點上溫暖的燈光,供下班的路人順帶回家,這裡面有種令人沈穩的生命情調。和拎著一包塑膠袋的榨菜肉絲麵相比起來,不會有生活被「降級」之感。你當然也可以在精品百貨公司的美食街找到,然而那其中總是帶著過多的儀式性味道。(有趣的是,被引進的美國食品,只要一登陸台灣,坐艙就會自動升等。譬如20年前的麥當勞漢堡,或是去年的 Dean & Deluca。從經濟升到商務艙,或從商務升到頭等艙)。
其實繞了一大圈,只是要說到我愛吃的組合式「夏日無煙韓式拌飯」。
這裡的韓式拌飯,指的是「涼拌飯」,不是燒炙黑陶鍋(石鍋)形成鍋巴底啪滋啪滋的「熱拌飯」。調味方式也很隨性,有其神形即可。我個性憊賴,準備夏季吃食以不起油煙為最高原則,最好是到「鍋與鏟長久被冷落一邊而蒙塵」的地步噢。因此烤肉和荷包蛋都順理成章地被排除在外。
在我所居住附近的一條巷子裡,有家北方老媽開的吃食店,除了蔥餅麵點之外,玻璃櫃還備置了些頗清爽的涼拌菜:像是小黃瓜,油燜筍,小魚豆干,黃豆芽,海帶芽,四季豆,香菜醋蘿蔔絲。都是淡而有滋味的開胃小菜。
你一定要問韓式拌飯真正靈魂之所在的「紅辣醬」調法吧?
每個人都有屬於自己的百搭醬,我也不例外──西螺古法純釀的瑞春蔭油 + BB 甜辣醬(調味料的使用原則是越少越好,以免食物原味被「奪味」的現象發生)。醬汁先倒入湯匙,再分別緩緩滴上。稍微拌勻後,舀進嘴裡攪和的瞬間,脆綠爽氣的小菜、鬆緊有致的白飯、琥珀色的回甘醬汁,整體味蕾投射腦海中所轉譯出來的影像,竟是如東海岸的夏日晴空般遼闊,雲很遠,天很湛藍。最後,總要極力抗拒再來一盤的邪惡魅力。
此刻忽然想起,我一直都不知道老媽所說的北方到底是那裡?也許下次應該問問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