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散場後，我們於週末夜晚10：45在京華城的街頭附近，尋找有沒有12點才關門的咖啡館？常光顧的店，大部份不是已經黑燈，就是正要休息。這幾年，各種營生的店似乎愈關愈早了，晚上的台北街景看來有點蕭索。
朋友們想喝杯軟飲料，聊聊百無聊賴的生活，或牢騷（牢騷總是不缺貨的）。掃蕩過幾條清冷的騎樓後，終於停泊在一家平時我盡量不去消費的咖啡連鎖店。隔桌的一對男女大嗓門說著「上海現況報導」，坐他們面前的一對男女唯唯聽著。我們幾個人則是一邊喝著大吉嶺紅茶或咖啡，一邊吞下歐培拉蛋糕或鹹派。生活再如何無奈，總還有甜點可以倚賴。
鴕鳥講起最近幾個月的瘋狂加班情境：「我真的快以公司為家了咧！」她現在一家所謂的「平價便利店」總公司上班。不僅在辦公桌的小小天地裡，放了一雙如影隨形的毛毛室內拖、漆皮高跟鞋、算不清數量及來歷的大小吊飾、代替小人被扎的巫毒娃娃、kuso玩具、雖是單身卻會微笑的鬥魚、未拆封的零嘴、摸魚書（以輕旅行為主）...等等。族繁不及備載。最誇張的是，桌底下還塞進一包宅配來的、特大號的貓飼料，「是我們家兩隻貓貓的啊！」「既然如此，那為什麼放在公司裡？」「我人都卡在公司，宅配到家裏誰收哇。沒辦法，每天到家時都快11點鐘了，快速梳洗後立刻就跳上床。那裡早已淪落為旅館囉」。原來如此。
她說，有一天同事大都下班了，辦公室裡剩小貓兩三隻，只留一泡燈光微熒。她想起家裡咪咪們的食盤就要開天窗了，急忙彎腰蹲到桌下，抓些貓食分裝小袋內，塑膠袋聲兮兮索索的，渾然不覺。這時，一個新進妹妹同事，隔著一個距離，對著她昏暗的辦公桌，聲音顫抖地喊：「誰？是誰在哪裡？」聽到這，想像那場景，我們笑翻了。
然而，無尾熊卻在煩惱著，年終將近，考慮明年是否要另謀他就呢？她是東區一家證券商的資深營業員，據她說「市場毫無買氣」已超過半年以上，連蒼蠅都沒得打。這樣說來，我想到以前看過的電影【上班女郎】（Working Girl, 1988）的梅蘭妮葛里菲斯，飾演一名紐澤西女孩，每天通勤前往華爾街上班。雖然只是金融經紀的小助理，卻富有想法。由於冒名提案而被頂頭上司雪歌妮薇佛開除，抱著一只紙箱離開公司，正在搭電梯時，巧遇之前與哈里遜福特共同牽線談成的併購案的企業主，遂開啟新一輪的遊說過程 ーー「關於上司盜取她創意的真相」......最後，竟在電梯門即將關上的一刻，老闆跨出門來站到梅蘭妮這邊。觀眾當場為好萊塢鼓掌起來。假設當時梅蘭妮是推著推車呢？接下來的劇情委實難以想像。我跟鴕鳥說，妳家累這樣多，小心有一天與老闆一言不和，沒辦法拍桌走人喏。
如果是你的主管與老闆一言不和拍桌走人，直問誰要跟他共進退？像【征服情海】（Jerry Maguire，1996）的湯姆克魯斯那樣。當他離開時，只帶走一條魚、一個二線球員小古巴古汀以及受他精神感召的會計小姐瑞妮齊薇格，一個26歲單親媽媽，她僅僅帶走裝著五歲兒子照片的相框（然而，倆人擠進電梯後，隨即湧現的尷尬、不安與倉皇的表情，真是上班族的經典戲啊）。鴕鳥接話：「那我會對他說，『我跟你！可是你走先呀，我收拾好魚缸、貓食及其它，隨後跟上』結果三天後，我還在收。」
我想起自己曾經很想從某個公司離職，竟花了半年時間「預謀」。所謂預謀，也只不過是將「以公司為家」時代所累積的私人雜物，用百貨公司的週年慶紙袋，以定格般的慢動作分批偷渡回「家」，避免被發現。預定離職前一個月提出長長的辭職信，羅列各種冠冕堂皇的理由，並且，穿插各種冠冕堂皇的牢騷。之後，把墨水未乾的信丟到討厭的主管臉上。工作完美交接。期限到來的那天，我揹上托特包拍拍屁股瀟灑走人，連紙箱子都不需要。最棒的是，所有該吃的歡送宴都吃完了。哈哈。繼續做美夢吧。
那麼，什麼是這隻紙箱的理想重量呢？
「與肩同寬，可以兩手合抱，不管是實物是抽象的，即使放滿也能抱著就走，」或許是理想的重量。應該是自己能負荷得了的，一種「相對性」的重量。總不能像薛西佛斯那樣，老在逆推石頭上山，無休無止無境，身為一個被詛咒框限的「絕對性」超人。雖說有一天，搞不好「石塊真被推上山巔、不再滾落」這樣的事發生了，也不一定呢。但至少對女生而言，在骨盆腔剉傷或子宮下墜之前，就必須停止（stop sign）。
無論如何，重要的是那「不帶走一片雲彩」的洒脫離去背影啊。有些男同事聲稱，把東西一箱箱搬上後車廂一次開車載回家。然而，如此聲勢浩大，再如何交接清楚，恐怕都容易啟上司疑竇吧？不過話說回來，每個人有每個人的離去方式與偏好。稍微想想，除了這只紙箱之外，真實的個人經歷、和團隊通宵趕工完成企劃的激盪快感，都已穩妥的存放在腦殼中的箱篋裡，隨時隨地跟著自己同進退。至於其它所有的紛陳意見、背後八卦、糾葛人事、傾鍘相害、白堊紀的怨恨......等等，就全部置留原地吧。
【征服情海】Jerry Maguire - Secret Garden (By Bruce Springstee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