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跳舞！
長久以來，一直覺得我和比爾提瓊斯很無緣。
第一次是他發表《還在 Still∕Here》，那時我剛抵達紐約，一場可想見的無知與忙亂，而注定錯過。第二次是夏天，打包所有的行李與記憶，急匆匆離開紐約，再度錯過。在進城與離城之間，一個城市住了這麼些年，舞蹈看了不少，連 Merce Cunningham 晚年的極自由演出都參與，卻如此徹底的和一個藝術家擦身過去，這錯失不能不算巨大。
所以，不想再錯過2007年，與他的《盲目約會 Blind Date》。何況比爾還親自上台表演呢。雖然舞團21年前來過，卻是他本人第一次來台演出。這支2005年編的舞，90分鐘長, 整整一支舞作, 中場不休息，類似雲門《九歌》的觀賞模式。像這樣的好運未來還真不知能遭遇幾次？
比爾提瓊斯 ∕ 阿尼贊舞團（Bill T Jones ∕ Arnie Zane Dance Company）成立於1982年紐約哈林區。他們兩人既是生活伴侶，也是藝術夥伴；比爾以身體、文字記錄，阿尼贊則是以攝影反思生活。因此創團開始，就是以舞蹈語彙，搭配多媒體視覺裝置藝術的風格。他們憑著1983年於布魯克林音樂學院（B.A.M.）首演 --「直覺、衝動」，一齣和傳奇性鼓手 Max Roach 合作的舞碼，在國際舞壇竄起。雖然不久後，1988年阿尼贊因愛滋病去世，然而舞團特色也從此誕生。有些美國舞評將它歸類為「後後現代舞」。依WiKi 的說法，美國後現代舞蹈（Postmodern dance）在今日已和碧娜˙鮑許的舞蹈劇場（Tanztheater）及日本舞踏（Butoh）並列為當代三大新舞蹈流派。
《盲目約會》取材自11位不同文化背景舞者的個人故事，「舞台包含數個移動式投影屏風，並搭配音像藝術家彼德納葛立尼創作的影像，結合各國的語言描述、演員獨白、個人回想和歷史影片，帶領觀眾從現代舞的角度關懷異國文化。」《Vogue》9月號如此儉約地描述。
其實，這是比爾對充滿謊言的伊拉克戰爭、和美國大選的藝術回應。他曾向《國際前鋒論壇報》記者說：靈感來自於2004年在德國聽的一場演講，演說人認為有很多詞語，譬如榮耀、勇氣、愛國...等，都被便宜消費、被空洞化了。之後，他內心起了迴響。
一開場，就流洩出巴哈古老而美好的對稱樂音，小提琴女演奏家 Nurit Pacht 拉起巴哈無伴奏，定靜了擾攘的人心。也不時有文字投射屏幕上，像是「一個公平、正義、富創造力的社會，絕對賴於它的宗教容忍度」、或是「人類的最大罪惡，通常是以上帝之名犯下的」。
若舞者是以一己的身體對生命做回應的話，那麼聲音韌帶的甜嫩與滄桑，就會像錄音帶般忠實紀錄下不同的時間刻度。56歲的比爾聲音，無疑是頗為醚人心的。事實上，我懷疑團裡每位舞者，都有副表情不同的好嗓音。一上台他抽著煙，薄霧繚繞著，他說：「我知道你在想什麼、我知道我該戒菸了、我會的、總有一天我會戒的......」。
硬要拿誰做說明的話，簡直像是穿著灰黑色西裝，於夜深酒吧漫不在乎唱著〈Just One of those Things〉的 Nat King Cole 煙燻版。比爾磁性低吟愛爾蘭民謠〈Mrs. McGrath〉，述說麥葛拉斯太太的兒子如何手腳殘缺的自戰場回到家鄉，同時間，舞者 Cox 細長的肢體，在憤怒的心靈荒原裡，遒勁的獨自跳著。比爾有時又化身類似 Robert Wilson 的「黑騎士 Black Rider」角色，以流浪漢姿態，推車四處撿拾著戰爭的殘片。
無疑的，這是整篇作品中最引人深刻同理心的一段。
比爾編舞時常充滿戲謔，例如參加過童軍團的人都玩過的「信任遊戲」。在這裡卻有了深趣的轉用：一開始幾位舞者雜沓交錯地走著，像絡繹於途的樣子，又像軍事訓練的節奏。突然某個舞者叫了聲「Me！」就應聲倒下，這時其他舞者盡快奔去扶住傾倒者，背景樂是一名團員現場嘹喨唱著美國國歌。有時一人喊「Me！」、有時幾人喊「Me！」，如此反覆幾輪，台上的舞者愈聚愈多。
這種「危險的誤用」是雙義的：國家誤用人民的信任，以及舞者間的信任有時也具危險性。由於倒下時機是如此隨機，有些以面倒地的舞者，甚至鼻子都快擦地了，才被接住。觀眾不免會想到「若是漏接呢......若是漏接呢？」
比爾與穿制服的美國青年大兵，兩人角力跳著「爭執雙人舞」，以極慢板的分解動作帶出推手美感的場景，彷若父子般的，間或交換幾句爭執：
Bill：Nothing changed.
大兵：Everything changes.
你感覺兩人似乎都有道理，只是說話者的時間深度不同。兩人身上都別著小蜜蜂 mic，跳舞時或說話或頂嘴，卻聽不見換氣聲，真是內力深厚，肢體無比的勁道與無比的柔韌，現場被雙人「黑魅力」震攝住。整個畫面隱身在透明屏風後面，半明半暗。屏風前另有兩名女舞者在激烈過招、摔打，並且不時吶喊。我始終以為，他所編的男男或女女雙人舞，身體的辨證，特有不同於他人的精采。
記錄片裡的女子面對觀者，從土耳其國旗上的「新月圖騰」開始娓娓演繹。月亮代表美麗的少女、朦朧的家族記憶、戰士的刀鞘、寂境的沙丘......。顯現月亮在慕斯林回教文化中的特有位置與光澤。拆解符號與意義慣性連結的迷思，也瞥見另一端「看同樣東西的不同方法」。尤其為美國觀眾帶來「另一種觀點」的辨証意義，頗大於對台灣觀眾。當初預購時，因廣告文案提及岳飛〈滿江紅〉，一下子勾起我很多既定偏見，差點打消主意，不想看了。
此時，一邊空中傳來事先錄音的國語男聲，那是駐團台灣舞者林文中，說著27年生命經驗中記憶所及的「滿江紅」：身為民族舞編舞家蔡麗華的兒子，原先也認定這符號屬於上一代的情感認同。可是隨著離鄉時間的衍伸，逐漸體會出一種失去家國的哀，或一種不被承認為國家的傷，那種生而為台灣人的全然哀傷。
「清晨醒來，陽光從窗外射進來。...其實，或許早在我意識到之前，就已醒來。......徒步走在上班途中，我與迎面而來的那人，匆匆交換了個眼神，那眼光是善意的，倆人也都感受到了裡面的善意。這一刻，我們心裡同時想著：『這真是個美好的早晨呀！』......回到辦公室，偶爾想起，臉上就浮起微笑，一整天都那麼的美好......」（這些是記憶所及的段落，還記得當時的感覺真是美好。）
如果真要挑瑕疵的話，最可惜的是，比爾想陳述的觀點，雖然誠懇卻似乎有點超載，遠遠超出形式所能承諾的：
比如，舞台上貼著一方塊一方塊類似榻榻米的設計，大小剛好容一個人躺在上面，象徵著拘限、休息的床、生命本質和墓穴。然而，舞者依靠身體對抗地心引力的極限，與這方領土對話的舞蹈語言，卻只點到即止，可惜沒能繼續挖掘下去。
比如，哲思性的吟誦詩句加上零碎的多媒體資訊，在查理鴨「sitting duck / sitting in the dark」的雙關語獨舞，詩意登場以後，文字開始凌駕身體的可能性，於是概念滿溢，終於和舞蹈分離，形成各說各話的不相溶局面。或許已編了一百多支舞的 Bill，面對911、政客的謊言、美伊戰爭及宗教的繆誤（暴力性），這回想說的太多，使身體和頭腦一直在打架。
比如，之前曾被第一回合的「Me！」感動，卻被第二回合的「Me！」膩煩。這段，飾演大兵的舞者一一唸出整個20世紀至今，或因戰爭或因天災或因種族屠殺造成的，各種死亡人數。甚至細心唸到，演出前一天的印尼大地震與死亡人數。不過，控訴依然過於直接而失去了「藝力」（藝術穿透力）。可以部份砍掉，可以騰出空間讓普遍性意義流動，可以讓死亡的弔詭慢慢浮出水面。
但是結束前，比爾站回台上，又再一面噴著煙一面絮說著，「我知道你在想什麼，或許我該戒菸了，我會的，總有一天我會戒成功的。」接著他大聲喊“Me！”，燈熄。相當意外的結尾，乾脆而俐落。他恣肆嘲笑著死神，終有一天會追殺比爾吧？為藝術百無禁忌的比爾。
即使和碧娜˙鮑許一樣，皆採取「將舞者納入編舞過程」的方式編舞，結果卻是如此迥異。他說，要求舞者「給我ㄧ個動作」前，必須先建立他們的自信。鮑許重視的或許是華麗的超現實舞台效果，以及女體在其間的渴求與衝撞；比爾卻反思尋索「人類內心深處，像是一個公開的，關於自我本性的宗教活動」。舞蹈在他手中，變成向生命、國族、性別、宗教探問的媒介，在舞的旅程中尋求某種越界了解，不僅僅在個人價值內打轉。
他在表演前接受《破報》訪談，當時記者提問，《盲目約會》想表達什麼？
比爾答︰這樣說吧，我如何看待政治與謊言？政治與諷刺主義？我生長來自那種所有黑人相信自己會比上一代更傑出的革命年代，我對於現在年輕一輩嗤之以鼻的那些「民主」、「自由」有非常強烈的信念。當政客使用這些字眼，將之變成極度諷刺的謊言時，我感覺憤怒與傷心，我必須找到一種方法，呈現來自舞者世界的另翼觀點。
乍聽起來相當複雜，內裡卻可能非常單純。或許就像他負責編舞的百老匯音樂劇《春醒 Spring Awakening》獲東尼獎時的心情：「當台上宣佈比爾提瓊斯是今年最傑出編舞者的時候，我比原本想像的還開心，想哭嗎？哈，我想跳舞！我也真的在台上跳舞！」
延伸閱讀：
＊圖片來源：Bill T. Jones (官網)、@ My Space、@YouTube (收集有其它作品的影片)。
＊[破報] 盲目政治舞者的世界提問 - 訪問編舞家比爾提瓊斯（Bill T. Jones）。
意外造訪此地
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