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的星期六，與朋友們在平溪一家田園餐廳吃晚餐，那兒有廣闊的花園、草坪上有迷你豬昂首闊步，還有座小小的濕地池塘，塘內栽植了蘆葦。整晚的談話，不時圍繞於兩個話題上：一個是，池塘裡三個小時不斷電地唩唩叫的，到底是不是隻機器蛙？另一個則是，「朋友們」最近被緊緊勾上的，以臉書 Facebook「開心農場」為中心的，各種「社交性質」的線上小遊戲。
在台灣，似乎成了新潮的聊天資料，連廣播電台的DJ們，也用它彼此打招呼：「嗨，今天偷了沒？」，取代沿用千年的「吃飽了沒？」。
朋友以充滿狂喜的開心表情，講著今天早上終於攢夠了錢，在「非死不可」的農場養了隻豬，「很貴喔，花了我十萬塊，遊戲幣啦」。接著細數更得意的事蹟，那就是抓對「時機」━━早點起床，或晚點睡覺━━ 趁人不備，去偷朋友的農場裡，好不容易除草、施肥、費時等待養大，卻因為忘記了，或是太忙而不及收成的作物，例如雞蛋、牛奶和草莓。她很想偷偷看辣椒......等，比較進階的作物，不然養隻驢也不賴。
Q：「偷到了可以幹嘛？可以拿來做蛋糕嗎？」
A：「不行，但可以賣錢，也可以交換。重點是，上班時做些偷雞摸狗的事，感覺很爽～」
Q：「那麼辛苦栽培之後，就等著被偷嗎？」
A：「也不會，可以養狗守護農場喔，牠能趕走賊。缺點是：必須記得買飼料餵養，否則牠會怠工，失去巡邏的能力。偷菜賊依然如入無狗之境。」
Q：「於是要花更多的錢？」
A：「同時也想辦法累積財富，這種經營手段上的拉鋸，就是遊戲的趣味。」
對我來說，他們似乎共同流露出一種特屬於人類的「園藝渴求」。這是經長期演化，書寫在基因上的農業文化的殘留。「如果要我選出有史以來最重要的科學革命，那會是一萬年前中東地區的人類發現，新植物是由其他植物掉落到地面的種子長出來的，而這個認知也促成了農業的誕生。」（註1）在這之前，與其他動物一樣，直接採擷大自然孕育出來的作物，狩獵動物，必須隨食物季節而移動。在漫長時空的摸索中，人類發現了「種子的秘密」，找到了馴化野生植物的方法。人工孕育作物餵養自己的「手作感」，於過程中達成某種自我的實踐。人類終於可以不倚賴游牧生活，長期定居一地，建立城邦。最早出現農耕的一些沖積流域，也創造出燦爛的文明。
追溯起來，人類被推進「工業時代」的歷史還很短淺，身陷龐然的資本主義階層社會裡，對於「小螺絲釘」的身份，總難以進入「機我合一」的和諧狀態。而透過「專業化組織」的鏡面，所投射出的自我鏡像，樣子是破碎的、片段的、傾斜的。長期地幽閉在這種「辦公室」的密室生態內，人們徹底失去了手作感。這樣的匱乏需要被滿足，即便是虛擬的替代性（表象）滿足。所以，其中的落差現象，我稱它為：「收成情意結 Harvest Complex」。
何況，還有另一層額外的收獲 ━━「友誼」，尤其是半生不熟的朋友。不必大費周折的預約餐廳、KTV包廂...等，花大把的時間「瞎」在一起。對現代人來說，最缺的就是時間。遊戲因素確實好玩，人們也絕對喜歡與朋友們競爭。常看黑幫電影的人，一定早已參透潛在規則：兄弟們同夥作「惡」多端，是建立情誼的最短捷徑。於是，朋友拉朋友，以及朋友的朋友的......，鬥陣去偷菜、去除草、去交換，「共享秘密」的農場共同體。（雖然，臉書的小世界裡，人際關係根本無須靠六度分隔 6 degrees of separation 發生關連，有時只需一度分隔，就在朋友的好友連結表內，被舊愛的虛擬顯現，嚇得魂飛魄散。）
更何況，一切都是虛擬的，犯禁的代價，也只不過是比朋友們「起早一點、睡晚一點」的黑眼圈，及工作向心力罷了。無論是在網內或是網外的世界，都是用最小的成本，獲致最開心的收益，難怪瞬間引爆本島。
如同小學課本裡讀過的：春耕、夏生、秋收、冬藏......。你，收成/收藏了嗎？
【延伸閱讀】：
１．〈為何吃麵包也會拉肚子？〉，《科學人雜誌》。
２．「六度分隔理論 Six degrees of separation」，wikipedia。小世界現象（又稱小世界效應）假設世界上所有互不相識的人只需要很少中間人就能建立起聯繫。六度分隔理論（Six Degrees of Separation）後來1967年哈佛大學的心理學教授斯坦利·米爾格拉姆（Stanley Milgram，1933年-1984年）根據這概念做過一次連鎖信實驗，嘗試證明平均只需六個人就可以聯繫任何兩個互不相識的美國人。
３．電腦使用罪：台北市警察局日前也下令，禁止員警在辦公室玩開心農場，由於遊戲中開放網友偷菜，是否有違法？還一度對外表示，偷菜可能觸犯電腦使用罪，可處5年下的刑責。不過在參考相關法令後又改口，偷菜屬於虛擬遊戲中的內容，不會觸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