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花流水

許久沒同你報告我的近況。現在我又換了身份，變成忙忙碌碌的cashier，台灣叫收銀。是的沒錯，我天天忙著收美國銀兩。

綠油油的美金，多少人為了它離鄉背井，來到這兒，只希望能擁有多一些美金，好讓生活無庸匱乏，讓家鄉的親友好過些。可近年美國經濟下滑，美金轉弱，許多生活於此的人均明顯感受到美金變薄了，消費因此轉趨保守，尤其最近報稅季才結束，在這之前的幾週，可以發現生意比往年跌了好幾成，有好幾天店裡沒客人，我無聊的想打瞌睡。

有幾個中國人老是同我說：「美國經濟不好啦！美國人沒有錢啦！現在是中國愈來愈好」，我心裡總想回答他們：「中國好，你又為何來到這裡？何不回去擁抱人民幣呢？」，不過黃大仙廟的師姐說，我今年犯太歲，還是低調為宜，關於有爭論的事件，也就放在心中不要與人評論來的好。

我的手好髒，因為每天要經手來自許多人手中的美金。

錢從這些白人、拉美人、韓國人、中國人、台灣人、西藏人、韓國人、日本人、印度人、中東人、菲律賓人、泰國人、男人、女人、老人、小孩、半男半女人，再傳到我手上，也許這些錢更早以前已經歷了更久的旅行，所以被我收下時，多半都爛爛的，髒髒的，充滿經過不同手掌溫熱後的味道；有些飄著咖哩味，有些是香水或古龍水，有些是難以辨試的油污氣味。某天有個男孩給了我一疊紙鈔，忽然傳來一陣怪味，原以為是誰踩到狗屎，或上廁所沾了便便，結果是那疊紙鈔的味道，僅僅握了幾秒，那氣味已經佈滿我整個手掌。雖然己所不欲必施於人，但我還是趁著下一位客人找錢時，趕緊將錢送走，奔往廁所用力地洗手。

我的神思總會不經意恍忽，猜想這些錢來到我這裡以前，究竟陪伴著主人經歷了什麼事？剛上過餐館？上完廁所？做完愛？殺人？自瀆？買了一件新衣？掏過泡菜？補完水泥？挖了後院的泥土？撫過乳房？剛做完手術？生化研究？忽然在某件舊衣發現陳年的藏匿？

有時我會觀察錢的主人，再印證我的猜想，於是在羅織的想像中故事便愈來愈詭異離奇，不經意地我笑了，他們以為這是親切的表現，彼此的笑容交會，卻各自擁著秘密。

美金幣值有好幾種，紙鈔包括了100元、50元、20元、10元、5元、1元，還有以後不再發行的2元，每種紙鈔上都有一位美國歷任總統，我只認識1元上的華盛頓，5元的林肯；再說硬幣，又分為quarter(25分) 、dime(10分) 、Nicole(5分 ) 、cent(1分)；最初我老是分不清dime、 Nicole 、cent的幣值大小，因為dime是這些小錢幣中長的最小，可是他的價值卻比其他大。Nicole又比quarter長的小一點，當二個Nicole放在一起時，我也常以為是quarter，不過，我很少找錯錢，只會給少不會給多，這大概是警覺性使然，經手別人的錢總要格外小心。

美金紙鈔都是墨綠色，稍不注意便會給錯錢，也許美國政府也意識到了這點，所以新的5元上頭有大大紫色的5，剛開始好多人都以為是假的，我也是。我老覺得美金印刷不良，上頭的油墨經過了一陣子便會脫落，所以很快變成像爛紙一般，而且美金的裁切竟然有大有小，有時上邊寛一點斜一點，有時換成下邊，以往我也沒注意台幣是否有同樣的問題，等我回去該來觀察一番。

每天上班，我的手只有在上完廁所片刻才是乾淨清新飄著香味，其他時間明顯地感到精糙黏膩沾滿灰塵。我不敢以手掌撫臉，捉身體，我想我應該戴手套，可是做事不方便，索性便這樣吧！

最初，我十分害怕接觸陌生人的手，所以找錢給對方時，都會把錢放在桌上，大我十幾歲的同事糾正了我，說這是不禮貌的行為，我想也對，也就慢慢改正了這個習慣。

每天我都得碰觸不同人的手，老人家的手佈滿斑紋，讓我感到驚懼，也許過了幾年，我的手也會變成那樣，晃晃顫顫，年輪深刻。工人的手粗糙厚實，我想起爸爸媽媽的手也是這般；廚師的手油污深陷；拉美少男的手指背刻著看不懂的圖騰讓人好奇；拉美太太或先生們一雙手總愛戴著四五個金色戒指；少女的手白晳光滑，我的相形見絀；有些男人收了錢就算了，還要順道和我握一下手，這種體溫的交會，令人恐怖。

黑人的黑手背和白掌心形成強烈對比；貴婦太太的手溫潤細緻，總覺得她會拈起蓮花指，點這點那，然後輕聲細語說，除了這幾個不要其他通通包起來，不過這裡不是精品店，這樣的畫面應該只在第五大道才會出現。我最喜歡是漂亮老太太的手，雖然時間刻了痕，但愛美的習慣不減，手指上鮮艷的指甲油，是愛自己的證明，不管容顏如何變化，都要為自己精心打扮，女為悅已者容，讓自己快樂所以要保持美麗。

我喜歡現在的生活，為了前方的目標努力，一些些忙碌，一輩子都不會遺忘的體驗。

我很快樂，你也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