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花流水

1950年，二次大戰後的第5年，某一個深夜裡，一名年輕和尚，一把火，燒毀了擁有500多年歷史的金閣寺，小和尚遭逮捕後，被問到為什麼要燒了金閣寺，他說：「因為金閣寺的美」。

金閣寺究竟具有什麼樣的美？美到足以誘引人心，不惜毀了她，好成全「私有」的終極表現？當我走近金閣寺，瞬間，立刻明白燒毀她是什麼況味了。

金閣寺位於日本幕府將軍足利義滿在京都北山的別墅莊園內。1397年足利將軍把政權交託兒子後，即遁入空門出家，他將北山別墅內的舍利寺改建並在此修行，後人因見其金碧輝煌而稱這座寺殿為「金閣寺」。應仁之亂期間，北山莊園大部份的建築都付之一炬，惟獨金閣寺倖免於難，然而卻在1950年，被一名年輕和尚放火燒掉，隔5年後，1955年復又重建完成，如今世人所見的金閣寺則是在1987年重新內外貼上金箔，再現閃閃光芒。

三島由紀夫根據這則新聞報導，寫下了長篇小說「金閣寺」，書中的主角溝口，一名患有嚴重口吃的小和尚，從未見金閣以前，即不斷聽聞身為住持的父親描述金閣之美，父親過世，他來到金閣寺寄住，日日見金閣，炫惑於金閣之美，最終為了保留內心金閣的美，而燒了金閣。

小說賦於了這則新聞的深度，而透過三島魔魅的筆，金閣躍然紙上，呈現各種足以魅惑人心的美感，朗朗晴日下的金閣，黑夜裡猶自發光的金閣，雨中的金閣，白雪下的金閣，狂風驟雨裡的金閣，不見金閣猶思猶戀的金閣，航行在時空之流的金閣，飄浮於空中的金閣、、、、金閣不再只是眼光所及的金閣，更深邃佇留在心底．並且幻化出各種迷亂人心的「美貌」。

當我未見金閣以前，只讀過三島由紀夫的「金閣寺」，如同被父親催眠的溝口，我也被三島所催眠，幻想著金閣寺之美，此生若有幸到京都，必不能錯過親眼一見。

帶著這般心情，旅行的第二天，我們來到了金閣，排隊的人潮喧嘩，恨不得這些人都停止言語，見金閣不就該帶著靜謐莊嚴的心情，不是嗎？

是我多想了，人人都知道來京都不逛清水寺，不去花見小路會會藝妓，不去南禪寺吃湯豆腐，不來金閣，就稱不上來過京都，可又有多少人識得金閣？多少人知道典故？多少人懂得欣賞金閣之美？多少人認識三島由紀夫？或者也只知道三島不過是己經死了的作家罷了，拍拍照一哄而散，此後人們問起，說有來過便是，這不就是典型觀光客的作為。但我的心情不一樣，因為三島由紀夫是我非常喜歡的作家，因為他筆下的「金閣寺」令我從高中時期即著迷至今，因此我們之間建立的關係並非一般的淺薄，見金閣就如同準備和某位相識甚深卻未曾謀面的老友會合，雀躍也難己形容的心境。

快步越過人群，金閣來到我面前了，真實而具象，但一瞬間，又不真實了。

金閣獨立於鏡湖池上，人們只能遠觀而不得其門而入。三層樓的木造建築，第一層名為「法水院」是平安時代貴族建築風格；第二層「潮音洞」是武士建築風格；第三層是仿唐朝建築的「究竟頂」，三種不同時代的建築風格融合一體，出其的協調平穩。

定神凝視，周嘈的喧嘩似乎都被金閣吸走，惟有金閣兀自閃閃發光，世界暗了。

如果未曾認識金閣，只透過三島的小說，那麼當真實的金閣乍現，內心必會充滿了交戰。「幻想的金閣」，「實相的金閣」，彷彿一道轟雷交互衝擊腦海，「怎麼是這樣？怎麼會是這樣？怎麼不是我原想的模樣？」金閣美在哪裡？究竟有什麼美感？忽然我也不清楚了。

拿著相機快速的拍攝各個角度的金閣，最後也抵擋不住精神上的疲累，放棄不拍了。真實的金閣，水中晃晃蕩蕩的金閣，幻想中的金閣？究竟哪一個才是真的金閣？有許多的疑問不斷交互跳躍。人群愈來愈遠，我落單了，不想走，但必須告別。後來的行程都變得索然無味，看完金閣，我只想早點回家。

佛經裡有句話，「凡所有相皆是虛妄」，我對金閣的迷戀，便是執著於「相」，溝口一心想燒毀金閣，是否為的就是破滅執著？惟有破除執著，人心才得以解脫？

再一次讀完金閣寺，恍然發現當個平凡的觀光客，也不是件壞事，愈役於物，愈執著於表相，就愈不自由。

那天你到了金閣寺，看看就好，別太執著。

 【美麗的句子】 

金閣的美是這世上絕無僅有的；並且從字面上的意思和音韻上的美妙，而浮現在我心中的金閣，是無可名狀的。 

或許，金閣把它的美隱藏起，來而幻化在其他的東西之中了？為了保護自己的美麗，而製造一層煙幕蒙蔽他人，這是大自然中常有的事情。 

人如果只潛心於鑽研「美」這個問題，便會在不知不覺中碰觸到這世上最黑暗的思想。 

不管哪一個「你」都不是恆久的，即使你費盡心思勉強繼續下去，仍然有終止的一天，就像火車在飛駛時，裡面的乘客是靜止的，車一停，乘客都得步出車廂，不管是休息或奔馳都中止了，死，雖是人生最後的休息，但是也不知道會持續到什麼時候。 

像是患了耳鳴一般，不論身在何處，我耳邊總覺得可以聽見金閣之美的聲響，若比作聲音，那麼，它應該是一個持續鳴響達五百多年的金鈴或豎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