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花流水

雨仍繼續下著，雖然灰濛濛的天會讓人想多睡一些，但假日上午還是得出門加班，這是多麼讓人哀怨的事。離開辦公室己經晚上七點，如果星期一到星期天，每天走的路線，都還是上班下班回家，這樣的人生真的太單調無聊。為了擺脫單調，冒著大雨去戲院看「練習曲」。

完全沒有看電影介紹，只是片面從網友「鳥」的觀後感，知道這部電影很好看。大略描述一位即將大學畢業的聽障青年，騎著破破的單車背著吉他環島的故事。

坐在人煙稀少的戲院裡，一邊吃著爆米花，才映入眼簾的太麻里三個字，就讓我流淚了。於是一路抹著眼淚，一路又哈哈大笑地看完。

小時候住在台東，外婆常會帶我搭車走南迴公路回屏東。台汽客運從台東市區出發先經過綠油油的田地，每次都會看到一間小廟，也不知道那是供奉哪位神明，但外婆總會要我雙手合十默念阿彌陀佛，接著會經過一幢被颱風吹倒的房子，每次看到它，每次都疑惑為什麼沒人將它扶正。慢慢的車子進入一邊是山一邊是太平洋的公路，在抵達太麻里、金崙以前，公路由平地逐漸進入高峻的山坡，我很沒種，想看一望無際的海洋，又害怕車子會不小心掉下懸崖，心情是既興奮好奇又恐懼，總覺得司機先生好厲害，怎麼都不會懼高，也不會開到海裡。經過知本，大武又回到平地；等到經過達仁鄉安朔村的小橋沒多久，就正式進入了屏東縣境，車子在蜿蜒崇峻的山路行走，這裡己經看不到海了，再看到海的時候，己經快抵達外婆的家。搬離台東以前，這條南迴公路，大概走了百次有吧？以至於每次做夢，都還會夢見搭車的情景。

因為工作的關係，有一次環島的經驗，搭著客戶的休旅車，我們一路從台東北上，沿路在花蓮，宜蘭，基隆辦活動。印象最深刻是台東往花蓮的沿海公路，我己經很久很久沒走這條路，久到都望了它長什麼樣。出發的時候也是五月，雨一直綿綿細細的下著，我們在東河買好吃的肉包，又去北迴歸線上廁所，那兒有一隻小黑狗。看到男主角在北迴歸線的廁所外洗臉，覺得好親切，沒錯那自動販賣機真的會吃錢。令我難忘的還有傍著海的村落，每隔一段路程，就能發現小巧的教堂，白色的建築，好似歐陸電影裡的地中海沿岸。

男主角騎著單車一路北走，在宜蘭縣境南端的漢本車站，遇到了來自立陶宛的模特兒。看到漢本車站又忍不住掉眼淚。高三快畢業的時候，老師曾帶我們全班女孩來這兒玩，那時候樹好多，但電影裡卻是光禿禿的，而建築在河灘地上的水泥工廠，怎麼看都覺得突兀。離開車站走幾步路就可以到沙灘上看廣濶的海，我們的畢業紀念冊上還有和站長合影的照片。沿著公路往南澳走，有一幢像武俠小說裡的野外茶店，不知道還在不在？離開漢本，鏡頭下幾個小朋友跳到河裡玩水，我猜著可能是南澳的北溪或南溪，念國中的時候，我們全校從南澳火車站健行，走了十公里到北溪烤肉，後來聽說，為了復育香魚，所以溪封閉了。南澳有個很漂亮的農場，曾經和同學大年初三跑去那兒放沖天炮。

繼續北走來到北關，見對海對岸的龜山島，然後是八斗子。

大學時曾經參加過跟「反核四」有關的環保營隊。應該是貢寮鄉促進會吧？會長和成員們開著平日載魚貨的車，載著我們一群大學生走訪馬崗、鹽寮、龍洞、鼻頭角、等東北角的聚落，一一為我們解說生態、地理、歷史、文化，還有對環保的堅持。記得阿伯還說我們搭的可是敞蓬車啊！也是阿伯的解說，我才知道海兔長什麼樣。

這群阿公阿伯讓我很訝異，他們都年過半百，大多小學畢業，但講起所生長的土地，不僅炯炯有神，更富涵學養。阿伯還帶我們去看一幢老民宅，據說己經有百年以上的歷史，建材都是從大陸運來，斑駁的牆上還留著中法戰爭時的彈孔，阿伯還要我們去摸摸看。想像著百年前，當時海面上佔滿了法軍船隻，那是何等光景？

男主角繞過基隆港，進入了屬於台灣海峽的公路。至此與我有關的記憶也暫告停歇。

這部電影，一直讓我流淚，也許是男主角一路行經的地方，與我的成長有很深的連結，以至於會那麼有感。

就算長這麼大，我還會經常夢見小時候走過的那些地方，也總是疑惑為什麼還那麼清晰？為什麼還會記得當時的雨、風、陽光，人們說過的話，各種的表情，還有隨季節而不同的氣味？為什麼可以比衛星定位還精準的指出這是什麼地方，那是什麼地方？我找到了一句非常適切的話，也是男主角即將回高雄前寫下的，「從哪裡來，就要回到哪裡去」，這句話足以解釋，即便不斷夢想著離開，飛遠，我還是無法切割過去，那夢境的種種，也許就是原生土地的呼喚。

對我來說，這部電影就像在回顧成長的記憶，所以會很有感；對於沒有這麼深連結的人來說，這部電影可以載著你環遊你所不認識的台灣島，你會發現走出台北，走出都會，可以看見許多質樸、可愛、令人敬佩的事物，不管是人，是風景，那裡蘊藏了很真切的生命力，很真切的情感。

「練習曲」沒有拍出美化的台灣島，沒有陳義過高的理想，沒有尖酸的批評，沒有煽情的舖陳，沒有演的過度用力，就像手掬泉水，對渴了很久的人來說，對沒喝過的人來說，真是甘醇入味，沁涼入心，會懷念很久很久。

謝謝這部電影的全體團隊，你們很捧！

ps.謝謝鳥，這部電影真的很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