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花流水

 SONG FROM－許美靜－城裡的月光

她住在公寓頂樓，樓層就屬她這裡最高，好天氣時，可以看見開濶的藍天。她的房間正對一大片落地窗，常常半夜醒來，月光流瀉一地皎潔，她總會輕嘆「啊！又十五了。」搬到這裡不曉得己經見過多少次月圓，也不曉得多少次忽然醒來就再也睡不著，於是她總會望著月亮發呆，直到星月都退去，天亮了，也該替孩子們準備早餐。

她白天上班直到晚上十點，她同時兼兩份工，每個月有四天可以排休假。放假時，她很少找朋友聚會，也不常去看電影，多半會看看報紙上介紹了哪些展覽，然後悠閒地搭車去美術館或博物館看展。她可以把整天時間都耗在博物館，偶爾累了，她會買一杯咖啡，坐在露天咖啡座，看街上的人來人往。

一張門票、一杯咖啡，這是她給自己最奢侈的享受。

忘了有多久，她化粧枱上的保養品己經不再添新，衣服也都是十幾年以上的舊款式。一個女人要養兩個正在就學的孩子，還要付房貸、保險，她實在不能像少女時期過的濶綽時髦。

大概是這二、三年內，她發現了博物館是個好去處，花費低又能欣賞豐富的文物，而且看完展覽，和孩子們的話題也變多。她總會跟孩子們分享心得，遇到不懂的歷史，孩子們則充當小老師，甚至也會一起上網查資料。比起和朋友聚會，話題老是圍繞在比小孩成績、抱怨老公、哭訴婚姻生活不順遂，看展覽反而輕鬆寧靜。

前一陣子，她輾轉聽說前夫又娶了新娘。她只是淡淡的「喔！」，沒有多做反應或評論，前夫除了是孩子的父親外，己經與她毫不相干了。只是那夜醒來，她又坐在床邊，看了一整晚的月亮。

每個人都有選擇人生的權利，也同時必須為選擇負責。

她是選錯了結婚對象，但她相信自己沒有愛錯人，只不過是不適合。有些人是可以一起生兒育女相伴到老；有些人卻只能陪你搭一段火車，他下車了，但你還沒到站，還是要繼續往前。

發現不適合的那幾年，和尋常人一樣，她也曾痛苦、徬徨、怨怒，但最後選擇離開。現在不也是過的雲淡風輕，只不過辛苦了些，就當做是補償從前的過份安逸罷了。也許是因為擺在眼前的生活，也許是因為孩子，所謂為母則強，她反而更豁達去面對。一切都是自己選擇，怨不得誰，不是嗎？

朋友同事總會關切，怎麼不再找個人嫁呢？有伴總好過一個人，以後孩子都大了，會很孤單的，而且找個人分擔辛勞，也可以讓自己更輕鬆，不好嗎？

如果是為了生活而硬要找個伴侶，當初她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就好，何必離婚，但她無法勉強自己睡在一個不再愛你，不再和你說話，不再碰觸你的人身邊。而且若長壽一點，兩個形同陌路的人還要在一起幾十年，那不是彼此折磨嗎？

精神折磨遠比肉體折磨，更容易令人疲累憔悴。

每當半夜醒來，望著月亮，她總會想起從前，想到未來。望著一輪圓滿的皎潔，她的心並不因此感到淒涼，反而溫暖。現在孩子很常笑，現在她很自由，現在前夫也有了新生活，以後各自有各自的圓，會很圓滿，很幸福，何嚐不是一件壞事呢？

難道妳不怕孤單寂寞嗎？難道妳不曾渴望再戀愛一回？再試試看尋找適合相伴的人嗎？難道妳遺忘了熱切擁抱親吻的甜蜜嗎？妳的情慾該往何處出口？

好友比她還擔心她自己。

電話這頭，她神秘的笑了，沒有人瞧見，聽見，只有一輪明月。

他知道她愛看月亮，她常去博物館，她有一雙兒女二份工作，他知道她很辛苦卻很少抱怨。他送她一顆微笑月亮的小燈，他說沒月亮的時候可以點亮它，但不可以整夜看著都不睡。

他終於鼓起勇氣牽了她的手，她沒有鬆開。

她四十歲，他三十歲。

愛情來了嗎？對的人來了嗎？

也許還沒，也許不久後就來。

看透人間聚散，能不能多點快樂片段？

現在她只要一點點小快樂就會很快樂，一點點滿足就會很幸福。其它的等來了再說，真的無需庸人自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