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花流水

你難道不知道世事無常嗎？人有時要捨得，你喜歡的，別人也會喜歡。

【Spring，Summer，Fall，Winter and Spring】是金基德2003年的作品，中文翻譯為【春去春又來】或【春夏秋冬，春】。韓國上映時的票房，打敗了裴勇俊的【醜聞】，應該是金基德所有作品中，票房最亮眼的一部，同時也代表韓國參加2004年奧斯卡外語片，猜想票房之所以亮眼，可能這是金基德導過最不讓人「難受」的作品。

一向看金基德的作品，都覺得好痛或好驚人，大部份人對他作品的評論是充斥性與暴力，先就不談這部份。以這部【Spring，Summer，Fall，Winter and Spring】來看，充滿佛學禪意。我記得另一部也非常充滿宗教況味的是【撒瑪麗亞的女孩】，但沒有這部深入。

【Spring，Summer，Fall，Winter and Spring】主景在綠山包圍的湖泊上，有一座寺廟，其中居住一老一小的和尚。故事從春開始述說。春天，貪玩的小和尚，將魚、青蛙、蛇縛上石頭，以此為樂，老和尚於其後觀察，並未直接喝斥他不得虐待生命，而是趁夜半抱來石頭縛在小和尚身上，天明時，小和尚非常痛苦，要師父替他解開，老和尚卻告訴他：「去把牠們放了，如果牠們有任何一個死了，牠們將如這塊石頭壓在你心上，直到你死為止。」

小和尚遵照師父的話，一一將動物身上的石頭解開，但為時己晚，魚己經死了，蛇也是，只有青蛙活下來。小和尚看到蛇慘死，不由得痛哭。看過網路上其他人的觀影心得，認為小和尚見蛇死而痛哭，是因為深感殺生的罪孽將永縛心頭。但我覺得是導演刻意安排的象徴語言，蛇在佛學中代表什麼意涵？是否與基督教同樣象徵慾望呢？小和尚之所以哭，我以為應當是對人世紅塵的眷戀，才開始萌芽罷了，因為役於物，所有痛苦。

夏來臨，小和尚變成少年，偶然在山徑上巧遇兩尾交纏的蛇，眼角眉梢竟顯露怦然心動，這不就是象徵眷戀蠢蠢欲動？不久一位患病而看來飄蕩虛幻的少女來寺中，求取內心平靜與治療。小和尚未曾見過這般少女，於是心神蕩漾。偷窥、碰觸、感到罪惡念佛頻敲木魚、獻情，從原本動心忍性，最後干脆衝破枷鎖，隨慾而走。

夏天是愛情誕生，少年和尚為少女遮雨，那一幕真美，很純粹的浪漫。少年為情所苦內心掙扎全表現在划槳上。後來兩人情事被老和尚知曉，少年向老和尚懺悔，老和尚卻回答：「這是自然而然的事。」，老和尚沒有以禮教怒斥。接著不慍不火對少女說：「妳病都好了。這帖藥就對了，妳可以走了。」少年見少女走後甚為痛苦，老和尚對他說：「淫念會引發佔有慾，然後喚醒殺生的念頭」，少年一心想著少女，不理會師父暗諭，於是悄悄尋少女而去。

秋天來臨，少年和尚變成青年，因為殺了妻子，逃回湖中寺。

老和尚問青年：「你為什麼痛苦？」

青年回答：「愛是我唯一的罪孽，我只想要她。」

「你難道不知道世事無常嗎？人有時要捨得，你喜歡的，別人也會喜歡。」

這一段對話非常禪意。看了不禁要哭了。電影恰好說出凡人的執念。

接著青年頻頻想尋死，卻被老和尚當頭棒喝，並罰他以殺妻的刀刻【摩訶般若波羅密多心經】，以此安定混雜心緒。那寫在地上的書法佛經甚是壯觀，而且是老和尚持貓尾巴寫成。後來青年被捕帶走。光陰悠悠，老和尚自覺將不久人世，因此將眼耳鼻口以「閉」字封上，坐在小舟中自焚圓寂。蛇此時在水中悠游。

冬天來臨，青年變成中年，出獄回到湖中寺。這時蛇又出現了，非常自由的在寺中穿梭，中年不看牠也不理牠。執念已經放下。

冬天這一段，是由金基德導演自己演出。不知道為什麼一看見他出場，我就笑了。導演可能也很愛演。他從寺中發現一本古籍「金剛經之靈現」，開始認真在雪地裡裸身練功夫。金基德式的自虐又來了。冬天這一段表現的是遁入空門，苦行。

故事安排某天一位蒙面婦人抱著小孩來到寺中，電影並未說明婦人來意，也沒說出婦人與小孩的身份，以及與中年和尚的關係，倒是中年和尚趁婦人睡著欲揭露婦人的面紗，卻被她握住手阻止。總覺得這婦人應該是之前與和尚相戀的少女。她之所以蒙面與老和尚死前的行為，以及青年和尚企圖自殺時，封閉眼耳鼻口有異曲同工之妙，彷彿象徵戒斷五蘊－－五蘊皆空，六根清淨。

後來婦人夜半悄悄離去，不小心掉入裂開的冰湖死了，留下小孩。

春去春又回，小孩變成小和尚，中年變成老和尚。輪迴又一轉。

這部作品拍的非常美，充滿禪味詩意，曾經到過法國學畫的金基德，一向喜愛安排屬於他的獨特美學，如中國山水畫般悠雅，佛教圖像也十分精細，也難怪會衝高票房，因為少了許多血淋淋的畫面，讓人舒服多了。可是我總覺得似乎少了什麼？比如在【漂流欲室】、【空屋情人】運鏡都傾向流動夢境的手法，可是在這部電影中，卻較少有這般感覺，只有幾幕拍出了原來湖中寺不是固定的，而是像【漂流欲室】中的船屋在湖中漂移，周邊景物看似旋轉流動。有幾幕則是直接從遠景快速zoom in，總覺得很突兀。不過不打緊，這部電影仍然是好看的電影。

看金基德的電影最過癮是從畫面的細節去猜想，他為什麼要如此安排？究竟這這一景一物象徵了什麼？猜中了會很開心，猜不中也有「原來如此」的好玩心情。

比如：山徑入寺前有一廟門，湖中寺與此門必須依靠小舟通行。這一段總讓我想到「摩訶波羅般若密多」，意思是「以大智慧通達彼岸」，寺廟那端是「彼岸」，廟門這端是「此岸」。煩惱是此岸，菩提是彼岸；生死是此岸，涅槃是彼岸；凡夫是此岸，諸佛是彼岸。

比如：山徑廟門，寺中和尚與少女分睡的地方各有一扇門，門旁並無牆，不管有沒有牆，初時少年和尚都遵從門經過，直到他被慾念左右，再不從門走，翻越無形牆而過，或許這象徵戒律的破除吧？

不曉得我有沒有猜中，希望能再找到更多資料。

去看吧！這部電影蘊涵言簡意賅的道理，頗有讓人深思的絕妙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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