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花流水

 song from陳奕迅－兄妹／作詞：林夕

上海，星期五的夜。

他撥了電話給台北的她。

她還在公司加班，沈悶的會議開到一半，看見無聲閃爍的手機來電訊號，假稱上廁所，暫時逃離。

「還在開會嗎？」

「是啊！還好你救了我，會議實在太無聊，開了三個小時還沒有結論。」

「吃飯了嗎？」他問，電話那頭傳來輕快的舞曲。

「吃不下，好想回家睡覺。」她點了一根煙，看著窗外的車水馬龍。

「要記得吃飯，別光是抽煙。台北冷嗎？」

「不冷，我還穿細肩帶呢！上海冷嗎？」

「上海開始冷了。對了，妳聽───」

他把手機放到半空，節奏分明的舞曲，從上海流到台北，熱鬧繽紛。

「好聽嗎？我現在在新天地的一家pub。店的設計非常具有後現代風格。」

他說的滔滔不絕，語調興奮，他老是這樣，一發現有趣的事，也不管上海台北電話費貴，立刻就要與她連線，實況轉播。

「滿好聽的。你真好，下了班就開始逍遙，我還在為工作拼命。」

她吐了一口煙，揉揉疲憊的眼睛，一瞬朦朧，彷彿張愛玲筆下的紅男綠女，歌舞喧嘩都來到眼前。

「來上海，我帶妳去玩。」

這提議，他己經說過好幾回。

「我也想去，可工作很忙。」

她的拒絕千遍一律。

「妳來，我隨時陪你。妳考慮看看。記得吃飯，回到家打個電話給我，少抽煙。」

他又退了，這麼多年，她非常了解他的性格。

「嗯！」

她捻熄了煙，還有微微星火在煙灰缸裡明明滅滅。她想，他們的關係不管時間如何改變，看來就只能這樣，火力不足，無法燎原，成不了發光發熱的戀情。

他們倆人是大學死黨。非常奇異的組合。他文靜，她愛玩。只是小天使與小主人的遊戲把倆人湊在一塊，他居然就非常死忠的跟著她，一直跟，跟到現在，大學都畢業好多年。

認識他們的人，總以為他們應該是情侶，絕對是。

她說要省房租，於是大學同住了四年。

她怕騎機車，於是他買了機車，天天接她上下課，置物箱永遠備著一頂粉紅色安全帽，其他女孩看到了，都拒絕坐他的車。還勸他，都有女朋友了，就別在其他女生面前扮熱心。他實在覺得冤枉，不過是畢業很久後才發現。

她經常半夜經痛，痛到臉色發白，差點在地上打滾，他背著她去掛急診，替她買衛生棉，還認真研讀過「量多、量少、蝶翼、超薄、夜用、防測漏、加長」這些功能，他想這簡直可以成為一道數學排列組合題，還好他不討厭數學。

她談了好幾場戀情，他總是聽她說戀情的種種，陪她哭，陪她喝酒哀悼咒罵；寒流來襲，還跑去便利商店買冰塊，準備給她敷哭腫的眼睛。

他對她太好，但他們就是無法成為情人。

怎麼會這樣？

她也想過，如果他們戀愛，他一定不會讓她哭。

她都己經不知道為多少男人哭過多少回，但他一直都沒有行動。他明明就不是gay，也有很多女孩喜歡，他也說過哪個女孩看起來不錯，可是八字從來沒有一撇。她開玩笑說：「如果將來嫁不出去，不如我們兩個結婚。」，他也說好，非常認真，煞有其事。

大學畢業，他去當兵，她成了忙碌上班族，兩人沒再同住，也該是分道揚鑣的時候，總不好天天膩在一塊。有一段時間，他們幾乎沒有聯絡，她是個沒良心的傢伙，他當兵，她正在熱戀，從來都沒去探望他，他寫信給她，她也都沒回。

他退伍後工作了幾年，被派調上海，在大中國跑來跑去，她一次也沒去中國。但她知道張愛玲時代的霞飛路己經改了名，現在是淮海中路。

他總是想到就打電話給她，從上海到蘇州的路上，嘩啦嘩啦，實況轉播風土民情；陪客戶上酒店，他也會專題報導各省份小姐的差異。她聽了總會加上一句：「中國真是地大物博，地靈人傑啊！你也快點挑一個女孩做伴，別老是一個人。」每次聽她這麼說，他就會沈默，遲遲才說：「我不是一個人，我有妳啊！」

這番話總讓她心頭喜孜孜，但那多半是感情空窗期時。她很需要被擁有的說法。一旦她又戀愛，他的話就變成空氣。

「我又沒跟你做愛過，還不是你的。」她講話向來犀利，兩人都這麼熟了也沒什麼好避諱。她不是在暗示他，只是點出事實。他們就算躺在一塊好幾回，也燒不起來。人與人的緣份真奇妙，有些人明明與你適合的簡直天造地設，但你就是無法愛上他，那些你厭惡的傢伙，卻時常變成你愛到要死的人。

她愛上了一個讓她幾乎要死的男人，男人時常讓她哭，她很孬種，從來都不在男人面前哭，卻總是上海台北連線，頻頻哭給他聽。

他很心疼，立即請了假飛回來，「如果直航就好。上海台北可以更近一些。」他說。

她坐在他的車裡一直哭，車子從市區開到山上，繞來繞去，終於她止住眼淚。

她忽然大悟，為什麼兩個人無法變成情人。

她哭的時候，只需要一個很緊的擁抱，甚至一個入骨的吻，別管那些道德禮教，可惜他對她太好，只是坐在旁邊，只是遞紙巾，只是摸摸頭，情人不該只是這樣，這些其他人都做的來，沒有差異化，就顯示不了情人的獨特，哪算是情人。

就讓我們虛偽，有感情別浪費
不能相愛的一對，親愛像兩兄妹
愛讓我們虛偽，我得到於事無補的安慰
你也得到模仿愛上一個人的機會

不過，她還不打算把關係講明，她還是需要隨時有人陪。現在像他這種人不多了。

殘忍也不失慈悲，這樣的關係你說多完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