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花流水

越渴望見面然後發現，中間隔著那十年

我想見的笑臉，只有懷念

她是看了「巴爾札克與小裁縫」，才下定決心回家。

她在外頭流浪好幾年，原本打算跟愛人在異國生活，卻沒意料愛人早打定注意要與別人生活，不要她了。既然轟轟烈烈離家，就不能落魄回去，所以她下定決心不回去，反正也沒家了，還可以去哪裡？不如立地而生。

一個人生活當然不容易，她孤單寂寞時，就看大量的影片，影片堆得簡直可以開小型放映館，看中文片大抵像為治療思鄉的痛楚。

思鄉是非常不具體的字眼，她究竟思念誰？是他嗎？

「怎麼還不回家？」他捎來的信簡短問，年年如此。但當初她並沒有選擇他，而選擇了另一個人，拾著行李天涯相隨，以為可以幸福一輩子，怎奈世事難料。

如果當初選擇他，那麼現在是否就不會因他的一句「怎麼還不回家」而心思蕩漾。「那麼我可以回去嗎？回去你身邊？」她想問，但缺乏勇氣。

是妳不要人家，怎好意思又要人家收留。

年華果然老去了，愈來愈在意臉皮薄這回事。

「巴爾札克與小裁縫」是二男愛一女的故事，文革時代被下放到山村的青年，羅明與馬劍鈴，一個是活潑有餘愛說故事的牙醫之子，一個是溫柔少語的小提琴手。文字被禁絕的封閉山村，他們偷來法國作家巴爾札克的書，將生活帶離桎悶，這時少女小裁縫闖入。他們教少女讀巴爾札克，少女教他們遊歷山村，好不快樂。少女後來被活潑的羅明吸引走，溫柔的馬劍鈴依舊在背後默默守後，哀悼未萌的戀情。又過了一段時間，少女有了羅明的小孩，馬劍鈴賣了小提琴讓她墮胎，羅明始終都不知道有這麼一段，少女有天突然不告而別，留信說要去闖天下。

文革結束，過了十幾年，馬劍鈴有天忽然在法國電視上看到一部紀錄片，介紹正是他曾被下放的山村－鳳凰山，原來這山還有典故，是漢朝某位天子送給愛人的禮物，那愛人是名太監，真是好大的一份禮。但這分厚禮隨著三峽大霸興建，不久將没入深水。馬劍玲忽然想回家了，想回去看看埋藏他青春之愛的山村，可愛的小裁縫後來到底去了哪裡？有沒有回來過？

曾經她也有一個「羅明」，一個「馬劍鈴」。她跟了「羅明」，不要「馬劍鈴」。快樂的時候她將「馬劍鈴」忘得遠遠，「馬劍鈴」也很識趣保持距離，不過份叨擾，只每年寄卡片要她保持身體健康，要幸福快樂，別委屈自己，信末不忘再提問一句：「怎麼還不回家？」

有時，她很惱。「回去哪裡？」愛都沒有了，回去做什麼！

她沒讓「馬劍鈴」知道「羅明」不要她了，現在她只剩一個人。可不知道誰告訴了「馬劍鈴」。「馬劍鈴」就和電影的馬劍鈴一樣，淡泊幾近無慾。也不點破她，只問：「一個人好嗎？怎麼還不回家？」，言下之意是什麼？是要她回去他身邊嗎？還是？到底是什麼？都幾歲人了，還搞這種曖昩不明的關懷。

看完「巴爾札克與小裁縫」，她決定要打破僵局，買了機票，上了飛機。我回來了。她會開開心心對他說。

97香港回歸的煙火、維多利亞港、天星碼頭、太平山頂、台北的敦南誠品，小籠包，永和豆漿，九份夜景、淡水渡輪、、、那些她與「馬劍鈴」一起吃吃喝喝玩樂的回憶，她快樂地全部重溫一遍。

逝去的都逝去，沒關係還有未來。

她和她的「馬劍鈴」約在赤臘角機場。

在入境大廳，她見到了「馬劍鈴」，她笑的燦爛，大喊：「我回來了」，發出去的聲音像飄在空中的羽毛球，啪！被他身邊親密挽著的女人，凌厲封殺。

原來「馬劍鈴」早就不是她的。

時代真的過去，啟德機場都不知道關閉多少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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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如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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