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anuary 17,2007
你一點都不懂我,其實我從未買過吳淡如的書
男人不知道從何時開始,悄悄進駐她的小窩。他的亞曼尼襯衫、CK香水、爵士唱片、、、一點一點,一天一天走進她達新牌的帆布衣櫥,爬上她的小化粧桌,老舊手提音響。
她下午上班直到深夜,晚上騎小50機車回家,那時他大半己經先睡。她躡手躡腳收拾他喝完的咖啡杯,擦地板,撿自己掉落的長髮,然後從書櫃挑本書走進浴室。她坐在馬桶上,在氤氳水氣中,讀罷一段張愛玲或村上春樹,才開始洗澡。
在等待頭髮乾的時候,又繼續剛才的閱讀。貓在她的腳邊磨蹭喵喵,他睡的很熟,她終於讀完一部小說,然後走進房間,鑽進他懷中。
休假的時候,他們總是很晚醒來,再一起出門用餐。他穿拖鞋海灘褲POLO衫,她換上漂亮的短裙高跟鞋,他笑她,不過是到附近夜市,盛裝打扮太刻意。她怯怯的笑裡有淒楚,他就連海灘褲也比她的盛裝高檔,他那麼自然,她卻顯得矯作,為什麼在他面前,她總是自動矮了一截,莫名自卑。不過她還是喜歡他,喜歡仰望他。
領薪日,扣掉房租、卡費、寄回家、兩個人的生活費,所剩無及。她己經想了好久,想買那件好看的外套,卻發現399元地攤貨和亞曼尼掛在一起,只更添自己的寒磣。省下的錢她買了一本書,她開心地覺得自己變輕盈,那本書叫【生命中難以承受的輕】。生命應該只有難以承受的重,怎會是輕。他說。
他看電視的時候,她躲到廁所看書,他出門和朋友聚會,她躺在雙人床上繼續看書,緊臨大馬路的公寓窗外車水馬龍,但她己經落入另一個世界,聽不見外頭的吵吵嚷嚷。他帶了食物回來,兩人一起晚餐,他瞥了她扔在床上的書,笑她看的都是些灰色的書,她沒有反駁,把書放回書櫃,蹲在地板上靜靜逗弄貓。這時候,她會掉進胡思亂想,像拆解書上的文句,反覆咀嚼他話語的意涵,她想,他不喜歡她看書。但她想告訴他,書可以帶人環遊世界,可以安撫焦躁疼痛悲傷,可以雲淡風輕地使人發笑,可以、、、
這些想法,她只寫在日記上。愛情使她卑微,以至於無法言語。
她想如果他也讀她讀的書,或許會更明瞭她。她趁他睡著,開著小燈寫日記,她寫著一篇又一篇心得感想,抄下動人的字句,她不著痕跡的想要吸引他,那本她一直讀不來的卡爾維諾【如果,在冬夜一個旅人】,她覺得挺適合他。書和日記擺在他平常坐的位置,隔了好幾週,猶未被翻閱,彷彿孤兒被遺棄,全身沾滿灰。她心疼地拾起書放回書櫃。她很挫敗,他們一起吃飯、睡覺、逛街、遊玩、看電視、聊天、說笑、溫存,卻還是存在距離,她己經給了他走進她思想世界的鑰匙,但他卻不願開啟。她覺得自己和書一樣,都是被遺棄的孤兒。
愛情不就是你懂我,我懂你。
她試著懂他,所以讀了好多時尚雜誌、也會分辨品牌風格、記得設計師拗口的名字,以及一則則傳奇。她試著存錢,試著不買399元的外套,也許再多省幾餐,她也可以穿上亞曼尼副牌牛仔褲,這樣或許兩個人可以再靠近一些。
她愈來愈瘦,但還是買不起亞曼尼副牌。
他和朋友的聚會愈來愈頻繁,於是她重覆又重覆讀著【傷心咖啡店之歌】;他夜裡不歸,她徹夜望著他的CKone,讀徐四金的【香水】;他說好接她下班卻遲到,她在深夜的辦公室,讀完【如果,在冬夜一個旅人】;他的手機出現心型的來電訊號,她讓自己掉進張愛玲的【紅玫瑰白玫瑰】;他忽然消失無蹤,她依賴哈金的【等待】,繼續等待。她如常地上班、下班、回家、餵貓、洗澡、睡覺、看書,有時恍然,她會念出沈從文【邊城】的字句:「這個人也許永遠不回來了,也許明天回來!」
他終於回來,一派輕鬆地翻動她掉在地板上的【靜靜的生活】,鑽進她身邊。她前一夜讀書到天明,此刻恍恍惚惚,聞到他身上的味,卻不是她會用的玫瑰香。
「我不在的時候,妳都在做什麼?」他摟著她問。
「看書」,她閉上眼,想的都是玫瑰香。
「妳好像很喜歡看吳淡如的書?」
在沒有共同話題下的話題,他唯一能想起的作者只有吳淡如。
她推開他,紮起長髮,點了一根煙,站在臨街的窗前。
「你一點都不懂我,其實我從未買過吳淡如的書。」
她喃喃自語,聲音掩没在逐漸沸騰的車水馬龍中,他喚著她,她打算不回頭,永遠再不回頭看他。
她愈來愈瘦,書愈來愈多,她己經不想買亞曼尼。
引用URL
寫得真是好.....
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