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花流水

似醒非醒間，會出現人們所說的多維空間，那些空間裡，有許多混合的形象，我執著於將那些形象，放在我的電影裡。～金基德

Bad guy，又被翻為爛泥情人、壞小子、只愛陌生人，是金基德2001年的作品。

故事開端於一身黑色裝扮、理平頭、邊吃著香腸、表情冷酷的亨吉，在路上看見了一位清秀美麗正在等候男朋友的女孩森華，他一直盯著她瞧，甚至坐在她旁邊，想多接近她一些，然而森華卻非常鄙夷他。好不容易男朋友到了，森華碎念男朋友遲到，不時卻偷望亨吉，眼神的鄙夷一刻未少。突然間，亨吉衝向森華，強吻她久久不離，圍觀的群眾愈來愈多，森華的男友打他，他也無動於衷，放開後，他一直凝視她，轉身想走，森華卻要他道歉，他不願，卻被一群軍人毒打並押到森華面前逼他道歉，森華罵他人渣，還對他吐了口水。

畫面停在亨吉受傷流血的臉上，他的臉冷酷卻又透出一抹令人難解的笑意。

這是一部高貴清純女孩與下層流氓的戀愛故事，可金基德的述事手法，卻不是一般我們可以想見的。電影依然充斥暴力、情色、夢境般的隱喻，卻又純粹的愛情浪漫。

男主角亨吉把森華留在身邊的方式，是利用人性中無法避免的小奸小惡。我們一般絕不會想到，清純優雅的女孩竟然會偷竊，在書店裡看到喜歡的書頁，不肯花錢買偷偷將它撕下帶走，別人忘了帶走的皮夾，她偷偷佔為己有。

換做是你，在不會被發現的情況下，那麼輕易獲得的東西，就像小獎品，你會否也跟森華一樣佔為己有？我總覺得金基德是在對看電影的人提問。

當然這一切是亨吉為了引誘森華上勾的伎倆，森華偷東西，結果被發現，失主要森華賠償，否則要把她扭送警局，然後亨吉再派手下救她，而交換條件是她必須下海賣身換錢。後來，森華從抗拒到習慣，甚至還青出於藍，以她清秀可人的模樣略勝其他賣身的女孩，客人也愈來愈多。最後森華也愛上了亨吉，當她有機會回到原來的生活，她卻又逃回來，跟著亨吉浪跡天涯，繼續賣身賺錢。

這部電影讓我覺得有濃濃的自虐，愛上一個人時的自虐。

男主角亨吉時常躲在森華賣身的房間後面，透過一面鏡子偷看她。其實整部電影，一直充滿窺看角度的鏡頭，亨吉從鏡後窺看，從距離賣身小屋對街的閣樓窺看，森華也是，亨吉的手下也是，而我們看電影的人，也彷彿被安排在某種距離間窺看我們平常看不見的人的人生。

當她被客人欺負，他感到憤怒；當她享受性愛，他彷彿也陷落其中，但猶是掙扎；當她悲傷，他隔著鏡子親吻，也心痛。他甚至有機會佔有她，但他卻只是握著她的手，在她懷中睡著。原來他要的不單是性愛的佔有，他要的更純粹。

我一直不懂為什麼亨吉不直接表達他的愛，卻以折磨的方式讓森華痛苦，兩個人都痛苦，卻又享受這痛苦。也許這是另一種層次的愛的表現，在極端的肉體受虐下，精神才能享受緊窒後的解放，從而感到愉悅。

亨吉在電影後半段，才說了這麼一句台詞：「像你這麼卑劣的人，怎麼可能有人喜歡。」他一直重覆這句話，雖然是他正在揍手下時說的話，但卻又像對自己說，也許是透過這句話，點出為什麼他無法表白愛的原因，他是個卑劣的人，用卑劣的手段去獲得他所要，但獲得後卻又發現這麼卑劣的行徑，怎可能有幸獲得愛。而從另一面來看，他不是啞巴，可能因為頸部受過傷，連帶影響聲帶。一個聲音聽起來像布袋戲男模仿女時，欠缺陽剛的聲調，怎麼與冷酷的外表相襯？怎麼把愛表達清楚？是否基於這樣的自卑，以至於他的對白少之又少，所以無法解釋被封鎖在冷酷外表下的情感，所以被誤解？

人們因為能夠說話，所以可以透過言語直接表達情感，但情感與言語之間是否相符，值得被探究；一個經常把喜歡掛在嘴上的人，他的內心的確真正喜歡對方嗎？也許連說話者己身也無法正確回答這個問題；一個從來不說的人，就表示不喜歡對方嗎？除卻言語，還有什麼方式能表達情感？這是我看這部電影後不斷思索的問題；金基德安排了一位聲音怪異而沒講話的男主角，從他的表情，看見了各種情感的面貌，冷酷、驚喜、悲傷、憤怒、掙扎、釋懷、自責、自卑、了然於心、、、而濃濃的愛戀，就在這細微之間百轉千折。

無法出口的愛，變成自虐也虐人。

看金基德的電影，不能以常理去思考電影故事的舖陳，否則會落入泛道德主義的窼臼中，也就無法看見另一方我們甚少接觸的人們，他們是如何生活。

他們的確生活在這世界上，以他們的邏輯，很多時候，我們只是企圖看不見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