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世界末日那邊野餐

冰男模誰也不愛。

第一次見到冰男模，是在朋友的辦公室裡。那是星期天，台北東區，我到他新落成開張的辦公室參觀。小小的辦公空間，符合設計領域從業者的品味，白色蘋果電腦、白色的桌子線條流利具設計感的椅子。來者是客，朋友指示冰男模幫我倒茶──我可是生平第一次喝男模倒的茶呢，不過，倒也沒有什麼不同之處。是杯凡常的冰茶。

那些家具都是冰男模挑選的，還有一盆常出現在設計師設計的房子裡的植栽也是。乾淨、舒服是辦公空間呈現出來的味道，時下流行雜誌和影像、設計雜誌都放在白色的書架上。籤塵不染。

籤塵不染就好像冰男模散發出來的感覺。我喝下一口冰茶，從冰男模的對話模式、語言脈絡裡推論他的人際關係幾何圖形，以及他的背景、掩蓋在俊美外表底下的心靈結構，和難解的心靈密碼。

那就是冰男模誰在不愛。他幾乎也不太看人，我是指正式地看人。他的肉體的確是非常吸引人的，約一百八的身高，剛好的體重，星期天，雖然加班，穿著非常輕鬆，簡單的奈梁美智T恤搭配A&F寬鬆工作口袋褲，還有一雙夾腳人字拖鞋。我的眼睛自然是盯著他的腿不放的，因為只有這個部位透露出他較多的肉體。而他的冰，或者他的男模姿態，讓我無法把它當成正常人看待。但是相對於他人，不了解的他人，可就不同了：他/她們瘋狂地愛(慕)著他，想與他產生某種關係，可惜卻始終無法再進一步。

第一次照面之後，我就替他取了名字，從此以冰男模作為代稱。幾次機會下與朋友見面也總會碰見他，更從他的話裡感覺內心阻礙著的層層冰山。

冰男模是不愛任何人的，因為他無法感受「愛」，最大的原因可能他根本也不愛他自己，於是無法接受愛本身。我幸好不是前仆後繼地莫名愛上他的粉絲之一，只能期待著有誰，再將來某一天，可以溶化他潛意識底下的龐大冰山。當然，得他自己先意識到他心理的冰山，才有可能改變。

冰男模，至少存在於台北東區，是非常適合的。

（曼谷街頭‧少年猜來自香港。KT攝影）

少年正屏息等待，他的右手緊緊捏著一個免洗杯子，手掌微沁出汗水，心臟砰砰跳著。又是這種自腳底攀爬而上的徹底興奮感覺，就只正等待適當人選出現。早上他又離開了荒廢的家，經過滿地的雜物垃圾，從散發著不知道是霉味或者餿臭味的簡易衣櫥中揀選出一件還算乾淨的T恤。這一天，又是上學，少年不知道上學要幹麻，只是浪費生命。

那是一條工地後方的巷子，正在蓋房子，少年踢了地上的保力達B瓶子，匡噹作響，地上有些噴吐過的檳榔汁液，斜斜的豬肝色線條，好像可以感覺到那自嘴巴噴出的力道。

新房子咧。

少年從巷子裡的缺口鑽進幾近完工的新房子客廳，裝潢的味道撲鼻，迥異於從小生長家裡的場景，但相同的是什麼都沒有，人去樓空。地上除了檳榔渣，盡是木工製造出來的細屑──除了，除了屋角那個工人用過的白色免洗杯。少年不假思索，把杯子撿起來，一把褪下自己的褲子。少年右手套弄著勃發的陰莖，另一隻手則握著杯子，來來回回規律搓弄，少年的書包似乎裡面有零錢，嶄新的客廳裡，反覆聽見零錢在書包裡撞擊製造出的聲響。

啊啊啊，少年把噴出來的液體都裝進了杯子裡，腥羶的味道剎時間傳遞開來，少年把龜頭上的精液都清理掉之後，迅速把褲子穿上，來到巷子口。

每每這種時刻來臨，少年總是無法控制自己，腦中閃過一片空白，那個女子走過來了，少年緩步跟上，緊貼在女子後面，少年聞到了美容院裡面常常浮現的那種劣等香味，忽然湧起了一個意念、一陣巨大的狂喜，少年把裝在杯子裡的熾熱精液狠狠地灌進那女子的嘴裡。

(曼谷街頭，KT攝影。)

父親不在，ㄧ大早對街的一個婦人就話中有話地問著母親：怎沒跟老公出去呀。沒多久，討人厭、喜歡說教的舅舅就來了，我在三樓房間上網，雖然距離很遠，隱約還聽見舅舅問母親我是不是還在睡覺。都已經十一點半了，我睡什麼覺。

我可以想像如果我在樓下客廳看報紙，舅舅大人大概又要開始他的宏偉論述了：你應該去考公務員(因為我在公家機關工作)，你應該弄個正式的職缺比較牢靠、你應該找對象、你應該想想未來、你應該負責任。

是的，「你應該」。

J先生說，你可以告訴他你不喜歡女生呀。其實舅舅大人約略知道，不過，他便舉一個例子，

村裡有一個人沒結婚，現在像流浪漢一樣，沒有人要理他。舅舅大人用這個例子來鞏固婚姻的重要，家庭之必要。

「台北現在有好幾萬人沒有結婚啊！但是他們是流浪漢嗎？」J說。

但我根本不想跟他講話，一講話就會落入爭辯，實在浪費力氣。我聽我的電子音樂，勝過白費唇舌，我才不想教育他！

很多事情大概自己沒法完成，所以才會去期待別人。至少我對沒有生兒子、未滿五十五就換腎的舅舅是這樣理解的。

 (照片：峇提雅中天海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