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世界末日那邊野餐

「他們應該睡了吧，你先在外面等。」

看著家裡的門縫，晚上十一點半了，客廳的燈還亮著，我要戀人先在門外等我，便若無其事進門而去，看客廳空無一人，哥哥大概在房間吧。門外還有哥哥女友的鞋子，要戀人把鞋子拎起來，放我房間，這樣或許明天哥哥上班的時候，就不知道，有朋友來過夜。

躡手躡腳兩個人終於回到房間裡，悶出一身汗來。我開了冷氣，戀人說他想去洗個臉。就在洗完臉準備出浴室時，先行打開廁所的門縫，看哥會不會突然探出頭來，一陣安靜。

正當戀人準備出浴室時，伸出了一隻腳，好死不死聽見哥跟我講話，然後打開門來，看見了戀人的腳。

戀人的腳比我大，也比我長，哥看見了那雙腳突然縮了回去，浴室門又關了起來，剎那間，空氣都彷彿凝結在人間。

「剛剛被看到了啦！」

戀人回到我房間後這樣跟我說。

「算了啦，看到就看到。」

「你哥看到了我的腳。哈哈」

(照片：紅小魚授權 於宜蘭蜜月灣)

下了雨沒接到買家的來電約好面交時間，七點未到我便下班回家了，於是當他打來時，在家忙著居家佈置的我說，不好意思喔，可能要明天中午，或者明天下班之後。

──我可以去你家附近呀。

──很遠耶，我不住市區。

──沒關係呀，在哪裡呢？

不知道是我的商品擁有極強烈的魅力，還是我的賣場上為了賣一頂帽子意外「露臉」，還是穿NIKE背心不小心展露出健身房運動過的痕跡，那個男孩決定騎車到我家附近與我進行「當面交易』。

那時候好像跟父親在家搬東西，想把一個阻礙通道的大鐵櫃搬到三樓去，流了滿身大汗的同時，男孩抵達的電話響起。

用新光三越的紙袋把男孩標走的黑色帆布側背包準備好，穿夾腳鞋短褲黑色膠框眼鏡就騎腳踏車出發。

但又非常奇妙的在快要抵達交易地點時突然湧起了一陣緊張──怎麼說呢，我多少還是對於購買我商品的男孩抱著某些好奇與期待的。

男孩的機車放在一旁，站在某一棟建築物的台階上，沒有事先給予對方穿著打扮的線索，我們我們輕易地可以利用得標物品作為辨認的秘密。

「你好！不好意思下雨天還讓你大老遠跑來。」

我把商品遞給他。古著風味格子襯衫，寬褲，平底帆布鞋，連機車都是復古造型，是個靦腆的男孩，我猜他大概十九、二十歲歲左右的年紀吧。幸好，他的打扮在雨停之後可以襯托出某種怡然自在。

「反正沒事呀。」男孩遞給我五百元。並且跟我道謝。

回到家後，我去點選檢閱他購賣過的物品，看是否可以更加了解他，發現，他買了另一個側背包，上面的商品描述寫著：「這件不買會感冒。」

我想起了兩年前曾經在台北台電大樓站某一個捷運出口前親眼目睹了網際網路世界興起之後的另一個經濟奇蹟：我看見兩個正在面交的男孩，臉上充滿幸福滿足表情，那是一雙限量版的NIKE球鞋，交易完成後，雙方滿意地離去。......

這個夜晚，我們因為一只黑色帆布包，如此親密靠近，然後各自離去。

 (照片：香港網友Nelson授權刊登,於香港地鐵 )

說起來也許真的是三月去曼谷的時候，向四面佛許的願應驗的關係，五月在一次週末的游泳池畔，便透過朋友認識了現在的戀人。

那時下班後，常帶著即使非常疲倦的身軀也要見一面的心情，就在城裡遊蕩，直到他下班前十五分鐘，騎車到他打工的但丁咖啡門外等他。偶爾，會繞過去買兩個麵包，給他填填肚子。我喜歡坐在機車上，看他大口吃著我買給他的麵包。兩個人其實都累了，卻還是擠出吃奶的力氣約會。

直到一個月後，一個下雨的夜晚，我決定進去喝杯拿鐵。戀人的大學學業終於圓滿結束了，這個工作也將告一段落，我想進去但丁咖啡，偷看他工作的模樣。那日或許因為下雨緣故，客人出奇的少，接近打烊的晚間九點鐘，圍著圍巾的戀人已經在流理台洗著餐盤和碗而沒有發現我。

我站在櫃檯前，看著戀人用菜瓜布刷洗著洗手台，帶著帽子的他，散發出一種迷人的氣息。和戀人相比，我的學生時代從來沒有任何「打工」的經驗，一點都不精采，我常想，如果我的學生時代就到社會裡去歷練一番，現在的我，會有什麼不同？我怎麼以前怎麼都不會想要賺錢呢？

後來戀人發現了我，臉上滿是驚訝的表情。那時候我們其實好像有一點問題吧，兩個人處在想愛又不敢放心去愛的當下，他即將要離開，未來，充滿了不確定感。

戀人要我找位置坐下，問我喝什麼，我沒考慮太久回答他「皇家奶茶」。還沒吃飯的我，沒多久戀人弄來了店裡最貴的餐點，還幫我偷偷放了兩根德國香腸，還有一塊蛋糕。

通通給我吃完喔！

我點點頭。 

淋在身上的雨水，慢慢的乾了。

壞天氣結束之後，又是天空晴朗的古都。

(照片：藍仔/授權刊登 於普吉島)

王德威教授在談論平路時，提到平路曾經寫過一篇〈蘋果的滋味〉。這篇小說在題目上諧擬了黃春明著名的〈蘋果的滋味〉(此片曾經被拍成電影)，內容則是嘲諷新世代夫妻，輸給蘋果(牌)電腦的故事。讀到這一段時，除了莞爾一笑，還對於致力於各種題材開發及形式實驗的小說家平路刮目相看了起來。敏銳易感的小說家原來老早就察覺到了，這個現代人全面擁抱網路時代的同時，亦是疏離的開始。想起上次戀人來我家住了幾天，晚上我跟戀人說：寶貝我們睡好不好不好，他叫我先睡，然後手拿遙控器翹著二郎腿看著電視。....

我帶著失落感默默上樓，幸好在我睡著之前，他終於及時趕到，在我身旁躺下。但到最後他要離去那天，吃完早餐，換我到樓上去上MSN。一打開電腦，便在也停不下來，冷落了在樓下客廳的他。

戀人回家之後，晚上我們在網路上討論此事，他抱怨我竟然跑去樓上玩MSN不管他。我說，你還不是一樣看電視讓我一個人先睡。戀人最後下了結論：我輸給電視，他輸給MSN。那晚，學電機的戀人非常感性地說，「如果網路可以取代的話，我就不必大老遠的跑來了」，這句話真是震盪了我許久啊。.....

(照片：荷蘭仔授權刊登   於東京/淺草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