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vember 13,2005

楊牧 -- 《疑神》(1993)

楊牧 -- 檔案

張惠菁,《楊牧》(2002,聯合文學)



★ 《疑神》(1993,洪範)
<星雨樓疑神> (微摘 + 感想)

  「起初我以為我是在質疑宗教(或者更正確地說,在質疑教會和寺廟的結構體系之類東西),後來發現自己耿耿於懷的其實並不是那些,……我應該是思考某種比較屬於本體的事,例如人的幻想和經驗如何竟激盪,勾畫出一形而上的符號,無以名之,竟稱它為神。」


  「我對宗教、神,以及政治社會中時時蠢動以蠱惑人類的一些思想和實踐之質疑,已經為我自己的心志與感情整理出一大致可掌握的焦聚,而探索的方向極明。我關注的畢竟是真與美。」


  這便是《疑神》。


  「......基本上是個安那其,一個無政府主義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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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以前,還是清湯掛麵的年代,初初在某本詩選上看過楊牧的詩,不甚了了,也沒放在心上,私以為並不特殊。

大一暑假,在書店看到「疑神」(不是新書上架,是折扣書展),略翻幾頁草草瀏覽,當下掏腰包買回。



從此改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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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楊牧的一首詩 -- 〈有人問我公理和正義的問題〉 -- <引介>


◆ 楊牧作品選摘、評論 -- <連結>


◆ 楊牧教授訪談錄 -- 緩緩打開瓶中稿 【PDF檔】(原載:聯合報 1992/11/16 副刊)(訪問者:廖玉蕙)


<關於楊牧> -- 摘自《擎天》(中正大學中文系刊),頁 110,嘉義縣:1996.6

【唯恐年久日遠、網頁失聯,遂轉貼於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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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場詩人與文學的對談 —— 關於楊牧 (1996.3.25)


/蔡明諺、許弘、 陳宏銘


  楊牧,台灣花蓮人,一九四○年生,東海大學外文系畢業,美國愛荷華大學藝術碩士,柏克萊加州大學比較文學博士;現任華盛頓大學中國文學及比較文學教授。著有詩集,戲劇、教文、評論、翻譯、編纂等中央文著作四十餘種。


  1


  楊牧。


  在文學闊廣無邊的洋裡,一位永遠不曾停止追求試探的搜索者。


  不管是對散文的理念,對詩的偏執。


  「楊牧三十餘年的創作代表著『現代詩』試驗,突破的歷程。……楊牧的詩篇風格,三十載演化而常新。」


  「楊牧在葉珊時期的作品,呈現多情敏感的特質,一九七二年改用楊牧筆名之後,風格丕變,文體精邃,凝聚為內斂 沈的渾厚感,而以自傳性散文集《山風海雨》為其藝術上最為傑出之作。」


  老師說自己並不曾預設到改筆名後 文字風格轉變的問題。「楊牧的作品並非筆名之改而有不同。」許弘的筆記簿上如是寫著。


  「那是一九七○年的春天,離我第一本教文集出版的時間已有四年。四年之內我極少想到散文,……我對散文曾經十分厭倦,尤其厭倦自己已經創作了的那種形式和風格。我想,除非我能變,我便不再寫散文了。


  變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然而不變即是死亡。變是一種痛若的經驗,但痛苦也是生命的真實;而死亡何嘗是生命?雖然它是真實。」


  何寄澎說,那「正是作家說蛻變之徵兆。」


  從《葉珊散文集》到《年輪》,一九六五年至一九七○年春天,花落得最快的時節,在柏克萊。


  老師說,四年裡他完全投入於課業,學習著希臘文和古英文,而且真是讀出了樂趣,並由中得到了滿止。尤其是最後一年,準備博士論文及考試的時候。


  於是老師準備了兩張桌子,一張寫論文,一張寫詩與《年輪》,來往穿梭其間。「我只知道我要寫一本完整的書,一篇長長的長長的散文,而不是許多篇短短的短短的散文。我把稿紙在左邊第三個抽屜裡,一厚疊的稿紙,寫到那裡算那裡;……我的血肉隨著時光變老,我的散文也隨著時光拉長,竹寺到我即將離開柏克萊的時候,在夏天夕陽下,我發覺那一疊寫滿字跡的稿紙甚至也快發黃了。」


  那就是《年輪》。老師說。


  四年裡,並沒有停止,散文的創作。


  2


  何寄澎老師提到楊牧早期的文筆(葉珊散文集時期),「具有濃厚的徐志摩風。」


  「徐、楊二人皆以詩筆兼作散文,同具浪漫情懷,充溢幻想,並以唯美是尚,則隱然相承,亦屬自然之事。」


  老師認為,何老師的論述並無失當,例如散文集裡的〈自剖〉,題即取自徐志摩。而老師提出五四時期作家最值得尊敬與推崇的,該是他們勇於嚐試突破的精神。或許他們寫文言文會更容易,呈現的文字會更洗鍊。但他們捨棄了文言文,為了新文化運動,而投入白話文的實驗與創作,探尋著前行,摸索。這是非常值得鼓勵的,老師以為。這是他相較於別人,對有這一代先進不同的看法與觀點。


  「我讀五四到四十年代末期那三十年間的文學,始終認為文字問題應該是末節。……讀那些作品的目的是尋覓一代先進奮揚的精神,看他們如何掌握一種勢必有利於整個社會啟蒙的藝術媒介,犧牲既得的優雅,鄉選合時代的要求,參與文學新語言的建設,同時緊扣住十九世紀以來,那悲戚顫動的全民之脈搏,在腐敗危厄的中國世界,勇於割捨犧牲,……目的是要以文學喚醒民族的靈魂,而他們是浪漫的,進取的,他們的目標昭然,他們不虛假作偽,他們不無病呻吟。」


  「他們熱心把握白話文的原則,要以那猶在奮鬥成型的媒介表達他們對國族社會的愛與責難,而其實他們個個了然於心,以文言寫作對他們說來比用白話文是簡單愜意得多了。假如不是為了那充沛的文化使命感,他何必捨易求難?」


  3


  《山風海雨》


  林燿德:「細膩動人處尤超越近二十年來諸多鄉鄉士懷舊作品,以平淡、制約、明朗而練達的語言,呈現出台灣四○年代一個早熟、敏感的孩童視界,穿插以後設,警醒的自然景觀與人文地理鳥瞰。……不但是研究詩人的重要資料,在現代散文的發展中,也應有舉足輕重的地位。」


  鄭明娳推其為楊牧「藝術上最為傑出之作。」


  董橋譽為「細緻處不亞於納博可夫,情懷則近似於普魯斯特的『往事追憶錄』」、「掌握散文風格已臻精準境界」(第十屆時報文學獎散文推薦獎評審意見)。


  《山風海雨》為老師刻意創作的一本散文集,描述在花蓮本土,由日據時代到光復前後的情景。老師說,在寫之前並不是為了其自傳體的故事性,而是為了展現自己的文筆風格。


  《山風海雨》的封底摺頁,提及本書與詩人成長的關連,「思索集中投射,回歸到太平洋戰爭時期的花蓮,細說山林的聲籟、色彩,自然神秘,人情變動,以及藝術的啟迪,而終止於愚駿狀態下二二八事變的震撼,衝突、毀滅、感傷,遂通過幻想之力拔起,彷彿掌握到詩的端倪,告別童年,面向大海。」


  董橋以為本書「對二二八事變紛紜錯綜的情態下了冷靜的剖析。」林燿德對此提出了強烈的質疑。「我想董君若非受到封底摺頁簡介的導引而強作引伸,就是尚未竟讀全書即妄下斷語。」


  老師談到了關於二二八事變的觀點及所謂詩的端倪。


  二二八事變時期,他不過是個七、八歲的孩童,在那個充滿困惑猶疑的時代,似懂非懂的,只是聽到一些傳言,關於失蹤、死亡……甚至自己的父親,都跑去躲起來。


  「我在這許多不可思議的禁忌,以及猶疑困惑裡,慢慢度完了童年的後半期。……有時我不小心聽到人們竊竊講話,細聲傳說某種不快的故事,關於刀槍和監禁,關於血、失蹤、死亡等等。我沒有完全聽懂,但也能意會到那緊張的氣息。」


  長刀之斷,是老師「童年後半期最鮮明的意象」,一把長刀送上去,被攔腰鋸斷,然後剩下半截斷刀發還。


  你是知道的!老師如是說著,那對一個男孩子是多大的屈辱。當時就想,為何要把它折斷呢?什麼理由你們能把它折斷呢?


  「這時彷彿從遙遠甚麼不可思議的地方,神秘地,一絲微弱的聲音傳來,介乎有無之間,一絲令人驚悸的聲音,在我完全領悟之前,已經到達了,同時整個世界就這樣搖了起來。」


  然後大地震來了。


  你只是感覺到,彷彿你周遭的一切一切,無一不在變動著,撼搖著,自然與人情的世間,地震與政治的地震,不斷在改變,那拔起來即使永遠堅強的大山,記憶裡浩瀚溫柔的海洋。那所謂詩的端倪,老師說,該是幻想力,及超越現實掌握的力量。


  「大地震以後持續不斷的餘震,使我警覺,深入黑暗的想像世界。……在單獨享受幻覺的時刻,輕微地,我的精神撥動了自己,如蟬翼悄然,一次比一次快,終於轉變為迅速的激發,在我的想像世界奔馳,彷彿還是有一個目標的,奮鬥向前,搖擺著,跳躍著,在那不為人知的時刻。」


  「我警覺我徵小的生命正步入一個新的無意識的階段,在恐怖懼怕中,在那呼嘯和震動之中,孕育了一組神話結構;……是這春天追趕的呼嘯和暈眩的震動,促成我一組神話結構的成熟。啊春天,黑色的春天。


  假定這一切竟然非如此不可,那黑色的春天所提示給予我的正是詩的端倪。」


  4


  然後是《疑神》。


  「這是一本探索真與美的書。」


  根據老師的說法,《疑神》的開使創作,是為了和好友王文興吵架。因為王文興篤信天主教,而且非常虔誠,但老師不信,於是便開始了《疑神》的文章,為了反駁朋友的見解。


  「起初我以為我是在質疑宗教(或者更正確地說,在質疑教會和寺廟的結構體系之類東西),後來發現自己耿耿於懷的其實並不是那些,……我應該是思考某種比較屬於本體的事,例如人的幻想和經驗如何竟激盪,勾畫出一形而上的苻號,無以名之,竟稱它為神。」


  開始的時候,或許老師懷疑著的,曾是那個宗教上所謂的「神」,但後來老師逐漸嚐試解說著的,是「我們生命中不斷遭遇的一組又一組權威」。《疑神》便是老師對這些權威思辨與探討的記錄,對文學的、政治的、經濟的,和一切一切的權威,提出他的及思和追問,質疑著權威的建立和其根據,「偶爾也勉弘提出一些初步的,可能的答案」,但答案並非詩人強烈投注的重點,是這些探索和懷疑權威的過程,構成了《疑神》。


  「我對宗教、神,以及政治社會中時時蠢動以蠱惑人類的一些思想和實踐之質疑,已經為我自己的心志與感情整理出一大致可掌握的焦聚,而探索的方向極明。我關注的畢竟是真與美。」


  這便是《疑神》。


  「基本上是個安那其,一個無政府主義者。」


  在〈大虛構時代〉裡,老師藉一則虛構的故事提到了「安那其」。


  「有一次在一個學術年會上,來自愛丁堡大學的一個後輩研究員問我:『為甚麼選擇了中世紀社會史?』我唯唯,懶得回答。她換一個話題,憂心忡忡又問:『為甚麼……』


  『我是一個安那其,無政府主義者,』我從容答道。」


  安那其主義(anarchism)


  《疑神》十一章,老師探討與解說著這個問題。


  老師以為他一直是個安那其,無政府主義者,他對所謂的民主政治沒有信心,原因可能自日據時期,及早期專制時代層出不窮的問題,而我們投票選出的統治者,金權,偽造……


  老師說關於安那其的價值,都寫在他自己的著作裡。


  而老師從來沒有投過票,唯一便是這次回來,投下總統選舉的選票。老師自己以為,他剛剛摧毀了多年堅持著的安那其,因為三月二十三的選舉……


  就三天前,老師摧毀了安那鑽。


  「主義是甚麼呢?


  對我而言,文學史裡最令人動容的主義,是浪漫主義。疑神,無神,泛神,有神。最後還是回到疑神。其實對我而言,有神和無神最難,泛神非不可能,但守住疑神的立場便是自由,不羈,公正,溫柔,善良。」


  浪漫主義。


  那現在呢?老師笑著說他,非常古典。


  5


  老師於中西方文學上的涵養,都相當豐富可觀。老師說他很喜愛中世紀的英國詩人,一如心迷中國的陶謝李杜。而對於中西方文學的把握,老師說他一直以為,中國文學占了百分之四十九,而英國文學百分之五十一。至於台灣文學需不需要,由中國文學系分出來?老師說他真的不知道如何處理這個問題,但是不外,中共的導彈打下來,老師說他氣得甚至向妻子表示,再不教中國文學了。


  老師在大學時的創作,應該是中學時期的延續,事實上十五歲前,老師就寫了相當多的東西。而在大學時寫作的態度,最主要是來自於和朋友燴交談,產生相互的激盪,而且他們那時候,也不是以稿費為追求的目標,因為根本沒有稿費,有文章就出刊,也不一定都能定期。


  老師的著作相當廣泛,舉凡詩集,戲劇,散文,評論,翻譯,編纂等,無一不括,然獨缺小說。對於小說的創作,老師說他們幾個好友曾聚著討論過,結論就是回家關起門來偷偷寫,甚麼都別說,那天寫好拿出來,嚇別人一大跳,例如張系國。


  《一首詩的完誠》約略是老師與十位年青詩人的對談。對自己出過的書,老師表示他都很喜歡,沒有那一部特別喜愛。老師說他自己也沒有特別的閱讀習慣,只是平常固定看紐約時報。反正有書就看,老師笑著說,總不能要你們都只看我的書。


  6


  楊牧。


  他尊崇屬於自己中國的古典文學,熱愛令他驚喜的英國文學,在研究與創作之間,他背負著知識份子濃烈的使命感,與藝術家亙古的執著,對於詩,對於散文,他不斷地搜索著,追逐,不曾停息的體認與實踐;我們看到了他的成長,這許多年,文字益加成熟,精鑄而凝鍊,我們看到他的突破與改變。


  然楊牧依然是楊牧,經過這許多年。


  永遠的楊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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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應文章
真的不很懂文學作品

但是看的出來妳真的好喜歡楊牧!

(或許貓咪也該到書店翻翻楊牧的作品看看)
Posted by 貓咪女孩 at November 14,2005 17:00
To 貓咪女孩:

如上所說,我一開始也是不懂的。
「懂」的感覺其實就是「感動」,
祝你找到自己的感動 :)

楊牧前期的作品比較偏重技巧,恐怕不適合入門看,免得討厭。
(我比較喜歡他後期的作品。)
詩的話,「有人問我公理和正義的問題」這篇應該挺入門的。(上面有連結)
散文方面,我個人推薦「山風海雨」以後的作者自傳三部曲。
(另外兩本:「方向歸零」、「昔我往矣」)
當然,最推薦的還是「疑神」。

---
我之所以欣賞楊牧,不僅僅因為他的風格,更特別的是他的經歷。

出生於東台灣花蓮,受過傳統中文教育,進入東海大學後,接觸到五四遺風,最後留學美國,深入研究英國文學。日據末期、白色恐怖,也都經歷過。

朱天文曾經說,她認為台灣文學特殊的地方,是所有思潮壓縮在一個島短短的歷史上 -- 像化石標記的地層一樣。

我覺得,楊牧正好就像是這樣的一個人物。
Posted by keira at November 14,2005 18:18
貓咪想

豐富的經歷造就了作者獨特的風格

然而這樣的風格卻是許多不愉快,甚至是被迫害的經歷所累積而來。

讀者在作者身上看到歷史,卻也該會忍不住唏噓吧?

謝謝keira的推薦和分享~~

Posted by 貓咪女孩 at November 15,2005 15:49
連結有時會失效,所以我轉貼如下:


楊牧:〈有人問我公理和正義的問題〉

有人問我公理和正義的問題
寫在一封縝密工整的信上,從
外縣市一小鎮寄出,署了
真實姓名和身分證號碼
年齡(窗外在下雨,點滴芭蕉葉
和圍牆上的碎玻璃),籍貫,職業
(院子裡堆積許多枯樹枝
一隻黑鳥在撲翅)。他顯然歷經
苦思不得答案,關於這麼重要的
一個問題。他是善於思維的,
文字也簡潔有力,結構圓融
書法得體(烏雲向遠天飛)
晨昏練過玄祕塔大字,在小學時代
家住漁港後街擁擠的眷村裡
大半時間和母親在一起;他羞澀
敏感,學了一口台灣國語沒關係
常常登高瞭望海上的船隻
看白雲,就這樣把皮膚曬黑了
單薄的胸膛裡栽培著小小
孤獨的心,他這樣懇切寫道:
早熟脆弱如一顆二十世紀梨

有人問我公理和正義的問題
對著一壺苦茶,我設法去理解
如何以抽象的觀念分化他那許多鑿鑿的
證據,也許我應該先否定他的出發點
攻擊他的心態,批評他收集資料
的方法錯誤,以反證削弱其語氣
指他所陳一切這一切無非偏見
不值得有識之士的反駁。我聽到
窗外的雨聲愈來愈急
水勢從屋頂匆匆瀉下,灌滿房子周圍的
陽溝。唉到底甚麼是二十世紀梨呀——
他們在海島的高山地帶尋到
相當於華北平原的氣候了,肥沃豐隆的
處女地,乃迂迴引進一種鄉愁慰藉的
種子埋下,發芽,長高
開花結成這果,這名不見經傳的水果
可憐憫的形狀,色澤,和氣味
營養價值不明,除了
維他命C,甚至完全不象徵甚麼
除了一顆猶豫的屬於他自己的心

有人問我公理和正義的問題
這些不需要象徵——這些
是現實就應該當做現實處理
發信的是一個善於思維分析的人
讀了一年企管轉法律,畢業後
半年補充兵,考了兩次司法官……
雨停了
我對他的身世,他的憤怒
他的詰難和控訴都不能理解
雖然我曾設法,對著一壺苦茶
設法理解。我相信他不是為考試
而憤怒,因為這不在他的舉證裡
他談的是些高層次的問題,簡潔有力
段落分明,歸納為令人茫然的一系列
質疑。太陽從芭蕉樹後注入草地
在枯枝上閃著光,這些不會是
虛假的,在有限的溫暖裡
堅持一團龐大的寒氣

有人問我一個問題,關於
公理和正義。他是班上穿著
最整齊的孩子,雖然母親在城裡
幫傭洗衣——哦母親在他印象中
總是白晰的微笑著,縱使臉上
掛著淚;她雙手永遠是柔軟的
乾淨的,燈下為他慢慢修鉛筆
他說他不太記得了是一個溽熱的夜
好像彷彿父親在一場大吵後
(充滿鄉音的激情的言語,連他
單祧籍貫香火的兒子,都不完全懂)
似乎就這樣走了,可能大概也許上了山
在高亢的華北氣候裡開墾,栽培
一種新引進的水果,二十世紀梨
秋風的夜晚,母親教他唱日本童謠
桃太郎遠征魔鬼島,半醒半睡
看她剪刀針線把舊軍服拆開
修改成一條夾褲和一件小棉襖
信紙上沾了兩片水漬,想是他的淚
如牆腳巨大的雨霉,我向外望
天地也哭過,為一個重要的
超越季節和方向的問題,哭過
復以虛假的陽光掩飾窘態

有人問我一個問題,關於
公理和正義。簷下倒掛著一隻
詭異的蜘蛛,在虛假的陽光裡
翻轉反覆,結網。許久許久
我還看到冬天的蚊蚋圍著紗門下
一個塑膠水桶在飛,如烏雲
我許久未曾聽過那麼明朗詳盡的
陳述了,他在無情地解剖著自己:
籍貫教我走到任何地方都帶著一份
與生俱來的鄉愁,他說,像我的胎記
然而胎記襲自母親我必須承認
它和那個無關。他時常
站在海岸瞭望,據說煙波盡頭
還有一個更長的海岸,高山森林巨川
母親沒看過的地方才是我們的
故鄉。大學裡必修現代史,背熟一本
標準答案;選修語言社會學
高分過了勞工法,監獄學,法制史
重修體育和憲法。他善於舉例
作證,能推論,會歸納。我從來
沒有收過這樣一封充滿體驗和幻想
於冷肅尖銳的語氣中流露狂熱和絕望
徹底把狂熱和絕望完全平衡的信
禮貌地,問我公理和正義的問題

有人問我公理和正義的問題
寫在一封不容增刪的信裡
我看到淚水的印子擴大如乾涸的湖泊
濡沫死去的魚族在暗晦的角落
留下些許枯骨和白刺,我彷彿也
看到血在他成長的知識判斷裡
濺開,像砲火中從困頓的孤堡
放出的軍鴿,繫著疲乏頑抗者
最渺茫的希望,衝開窒息的硝煙
鼓翼升到燒焦的黃楊樹梢
敏捷地迴轉,對準增防的營盤刺飛
卻在高速中撞上一顆無意的流彈
粉碎於交擊的喧囂,讓毛骨和鮮血
充塞永遠不再的空間
讓我們從容遺忘。我體會
他沙啞的聲調,他曾經
嚎啕入荒原
狂呼暴風雨
計算著自己的步伐,不是先知
他不是先知,是失去嚮導的使徒——
他單薄的胸膛鼓脹如風爐
一顆心在高溫裡溶化
透明,流動,虛無

(一九八四‧一)
Posted by keira at March 3,2006 15:28
我也超喜歡楊牧的
Posted by 夏 at March 23,2006 23: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