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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很會說故事，她說的故事總是生動，讓人印象深刻。

母親給我們說的故事，不是童話，不是書中的故事，只是她的一些經歷和從長輩那聽回來的一些古老事情。

母親說這些故事的時候，表情總是生動，語氣也會活靈活現的把故事描述出來。

我喜歡母親和我們說她的經歷，她的過去，因為從中可以看出她的為人，讓我們更了解她。我也喜歡她談父親，因為這種事不可能從父親口中聽到這些。

母親也常常和我們提到外公、外婆的事，尤其是外婆，已經過世很多年了，母親總會在想念她時就和我們說外婆的事。

最記得的是母親說的，在我一週歲那年，外婆病臥在床，母親抱着我去看她時，外婆曾說過如果她身體好點，就會做點東西給我吃，慶祝生日。可惜，外婆最後還是沒有康復，就在我過完生日沒多久過世了。雖然這件事我完全沒有印象，但是卻從母親的口中，體會到外婆的疼愛。母親每次提到這個，總是帶點遺憾。遺憾外婆的早逝，遺憾外婆不是在母親有能力可以讓她老人家過得好一點的時候才走。而我就從母親的描述裡去認識這個無緣相處的長輩。

作父母的總是會關心兒女的，關心他們的溫飽，關心他們的學習，關心他們的交友，甚至關心他們的婚嫁等等，真的是養兒一百歲，長憂九十九啊！

父親和母親關心我們的方式，幾乎是一樣的，尤其是吃的方面。

放假在家，從早到晚，父親和母親總是會不斷地問我們要不要吃東西，早上起床，問一次要不要吃早餐；中午問一次要不要吃午餐；下午三四點再問要不要吃東西墊墊胃；晚上煮好又再叫我們吃晚餐；晚餐之後還會問要不要來個水果......總之就是沒看到你吃下去他們準備的東西，就會懷疑你有沒有吃飯，會不會沒吃而搞壞腸胃。因為他們從不說愛，所以這就是他們愛護我們的方式。

小時候，父親和母親會關心我們的學習，長大了，會關心我們的工作。而當我們走向適婚年齡之際，父親和母親也開始關心我們的婚姻了。

記得姐姐交男朋友時，母親在看過對方之後曾經大力反對過。理由是覺得對方太平凡，與一直都表現優秀的姐姐不太相配。父親的觀感似乎也相同，只是他沒有在我們面前表現出來。不過姐姐最後還是和對方結婚了。

現在父親和母親的關心轉向了我，希望我也能早日結婚。母親總是不間斷的在我耳邊碎碎唸着。不過我暫時卻不打算如他們所願。

天下的父母似乎都不其然的會把自己以為應該的事放在對待兒女的方式上，可是卻很少會深思兒女們喜歡與否。我的父母當然不例外的也會把他們的期望加諸在我們身上。只是我們會自己判斷要不要遵行。當然他們會諗，卻不會逼迫我們做不想做的事。這也算是一種包容吧。

父親的手很大，很粗糙，長滿了繭，卻給了我們溫暖的感覺。

父親的手很耐熱，剛蒸好的飯菜，他能毫不猶豫的拿出來。我們形容他為鐵沙掌。

父親的手很有力，只要他在，所有重的物件他都會拿，不必我們出力。

父親的手也很巧，會做很多的事。最好的一樣是他的縫紉技術。因為他曾經做過一段日子的裁縫師傅，對做衣服很有一套。而他的這門手藝到現在還是很行。我長得比較矮，很多時候買回來的長褲都不太合身，一定要改短。這種事總是會拜託父親，而他總會幫我們改得很漂亮，就像原來買回來就是那個樣子般。小時候的新衣，也一定是父親親手做的，不輸買回來的。

記憶中，父親好像沒有打過我和姐姐，弟弟例外。他的管教很嚴，卻不會對我們動手。我們總是開玩笑說，以他那雙鐵沙掌的力度，被打到一定很痛。還好我們沒有做過會讓他打的壞事。

因為父親是嚴肅的人，小時候他就很少抱我們或者摸我們，更不用說長大以後了。不過我的記憶裡，卻有一次，在睡夢中感覺到父親的輕撫。父親一直都在外地生活，那一年，母親和姐姐被批準去父親那與他團聚，只有我被留在老家。那年的新年，原本父親並沒有打算回來看我的，但是臨時收到通知，我也被批準可以去他那了。他才回來帶我走。他回來那天的清晨，我在睡夢中感到一隻大手輕輕的撫觸，那隻手很輕很輕地摸着我的頭髮，感覺很溫柔。睜開眼時，看到父親微笑着看着我，那是第一次感覺到父親內歛的溫柔，就在那隻手的輕撫中。

那是我對父親的手印象最深刻的一次。

父親和母親結婚時，只舉行了簡單的婚禮，沒有弄太多的禮節形式。

母親和我們提到時也是很簡單的幾句話就帶過了，不過我們聽得出她是有點小抱怨的。因為一輩子就那麼一次，卻沒有甚麼浪漫的回憶，對女人來說是有那麼一點遺憾的。

所以在他們結婚二十五週年那年，我們幫他們制造了一次機會，讓他們拍一次婚紗照。母親對此很雀躍，因為難得可以打扮得美美的，穿一次婚紗，也是唯一的一次。父親雖沒有說甚麼，但是我想他應該是有點小尷尬的，不過父親在拍照時卻也挺配合的。

拍照的過程裡，母親要換三次服裝，一套婚紗，兩套禮服。一直到拍完所有照片為止，也花了大半天有多，父親很有耐性的一直陪母親拍到最後。平時，如果是父親不喜歡的事，他總會囉囉嗦嗦的，弄得你抓狂。但是那一次，卻沒有。

拍出來的照片效果都很好。母親和父親在照片裡都表現得很快樂。母親選了一幅婚紗照放大掛在客廳。看到的人都說他們拍的照片不輸年青的戀人。

我希望這幅照片能一直掛下去，讓他們幸福的樣子一直延續下去。

母親常常和我們談到她和父親從相遇到結婚的過程。那是一段有點小曲折的相愛過程。

母親說她和父親相遇在她十幾歲的年紀，當時還是大陸最艱困的時期。父親和母親本是不同地方的人，父親出生在南方，母親在北方。他們會相遇就在那個時代，那時所謂的知識青年都會被政府分派到不同的鄉村地方做事，也就是上山下鄉。

父親出生在城市，而且是在一個大家族裡，中學畢業就被派去了母親的鄉下，就在那裡認識了母親。初相見時，母親十二歲，父親十九歲，還沒有特別感覺。

在那裡停留沒多久，就碰上文革，時代的動盪，讓父親無法回去家鄉，也就一直停留在母親的鄉下那邊了。母親漸漸長大，因為在團隊中和父親相處過，加上父親當時住的知青宿舍離母親家很近，認識久了便開始有了矇矓的情愫。

母親說，那時候因為家裡窮，總希望她能早點出嫁。但是母親對一般的莊稼人家不感興趣，也不想就此一輩子呆在鄉下做農民。所以她對父親是有好感的，因為父親是知識份子。在和父親接觸時父親似乎也對她有好感，他們的相處是愉快的。 只是這份好感在面對父親的沉默寡言和難以捉摸上總會有點小挫折。甚至到後來，有一段時間，他們的相處冷淡了下來。

原以為這段感情會無疾而終的。直到父親收到家書，準備離開時。當時，一直關心他們兩個發展的大舅對母親說，如果真的喜歡就不要那麼輕易放棄。他覺得父親是個值得托付的人，勸母親在父親走之前考慮清楚，因為父親這一走就不一定會再回來了。而母親考慮到最後，決定不放棄。就在父親走那天，追上父親說清楚。而父親就這樣帶着母親離開了。

母親常常笑着說，父親帶她離開時只說帶她去旅行。怎知道回到故鄉，就已經有一個婚禮在等着了。母親還常說這簡直就像在騙婚，不過她說這個時的表情卻是高興的。父親雖然從沒有說過愛，但他應該是喜愛母親的。母親偶爾會偷偷告訴我們，說她曾經不小心看到父親的日記，寫了他們若即若離的那段時間，父親的心理轉折。雖然那本日記後來被父親燒了，應該是不好意思吧。

我很喜歡母親描述這個故事時的神情，有幸福的味道。

母親的交遊是比較廣的，至少比父親好。

母親的適應力比父親強，所以她總是能夠很快融入新的環境，和別人打成一片。她的朋友不少，也常常能夠得到別人的幫助，我覺得這是母親的優點。

父親因為不擅交際，很少與人往來，工作之外的時間，都在家渡過。相反，母親常常有朋友找她，算是交遊廣闊吧！

母親常常教我們教人要以真心待人，不要太計較得失，因為你對別人好，別人自然也會對你好。這一點對我們來說是挺受用的。

父親的手機，總是處於關機狀態。

父親是個不擅交際的人，所以他的朋友不多。而他的工作也多是不太需要交際的，所以更不用應酬。因此，他需要用手機連絡的人便非常少。

父親的手機是我們買給他用的，原本的打算是用來方便連絡，可是交到父親手上之後，卻完全起不了作用。父親知道找他的人少，為了不用常常給手機充電，他總是把手機關了。

父親的工作多數是上夜班，每次上夜班，他都會打幾通電話回家。一次在八點左右，看看我們回家了沒有；一次在九點多，看看我們吃晚飯了沒有；最後就是約在十點或十一點左右，打來和母親說說話。母親有一陣子工作到晚上十點十一點多才回來，那時父親總會打好幾通電話回來看母親到家了沒有。

不過無論他打多少通電話，每次打完，他還是會關機。母親試過好幾次，講完了電話，想起一些話想再打過去時，已經打不通了。就算我們向父親報怨，他還是依然故我，真是讓人好氣又好笑。

父親和母親自有他們的一套相處哲學。

父親和母親結婚三十年了，但是他們相處的時間應該只有一半左右。我們小時候，父親因為工作而不在家，所以他和母親是聚少離多的。

父親每一次回家，在家小住幾天，他和母親都會談談近況，談談家事，相處是愉快的。雖然偶有爭吵，卻不會大吵。父親總是在過年過節的時候回家，我們都會很期待他回來。母親也常常會和我們說父親的事，談他們的感情，他們的相遇等等。我覺得那時的母親是高興的。

十二歲那年，我們終於一家團聚，不必再各分東西了，而問題也開始了。

因為一直都沒有長時間相處的關係，父親和母親其實並不是很清楚對方的生活習慣。直到真正開始一起生活，才發現原來有很多的問題存在。

父親和母親都是固執的人，各自有自己的堅持，兩不相讓之下，爭吵就變得無法避免了。

父親喜歡事情以他的要求做好，不喜歡馬虎。
母親對感興趣的事會做好，不感興趣的則會隨便一點。
父親對小孩要求很高，所以不喜歡我們玩得太瘋。
母親對小孩比較放緃，所以總是隨便我們。
父親的口味偏向南方，重油重香味。
母親的口味偏向北方，重辣重濃味。

種種不同的生活習慣、思想、口味等等，使這兩個聚少離多的夫妻常常口角。我們夾在中間，常常不知該怎麼辦。

經過這麼多年的相處之後，他們還是會因為小事而吵，但是我們已經習慣了。而他們也磨合出一套自己的相處哲學。有時候我總覺得，他們是在找架來吵，好像一天不吵一下，都會身體不舒服一樣。

父親是個很傳統的人，所以行事也是很傳統的那種。他不輕易表現自己的感情，有時甚至會讓人覺得他不近人情。

父親是個很顧家的人，對家裡的責任心勝過一切。小時候，一家人的生活負擔就是父親一個人扛起來的。雖然我們的生活不算富裕，卻也過得很滿足。

母親常常對我們說：“你父親他甚麼都好，就是不够溫柔。”

父親的確是不大溫柔的人，因為他是個完美主義者，最討厭看到懶散和沒有計劃的人，偏偏我和母親都是那種非到必要，不會去做的人，無論是甚麼事。父親對這種事很不以為然，所以常常都會為此而囉嗦我們。母親最怕就是被父親唸，那會讓人精神緊張。

他對待小孩也很嚴格，他不會買玩具零食給我們，因為對他來說，這些都是浪費錢的玩意，可免則免。但是對於必須的事物，他卻會幫我們考慮到。就像小時候，每年的新年，他總會給我們一人做一件新衣，因為父親那時是做裁縫的，所以他都是親手做給我們。後來他不再親手做，也會買給我們。長大一點，父親也會為我們的教育不吝花錢。

我覺得父親的溫柔，總在很細微的地方，不留心根本不會看到。有時他和母親吵架，除非他真的心情很不好，否則他都會讓一讓母親。有時母親去工作不在家時，父親會擔起做家務的事，雖然他會口頭上埋怨我們懶惰，不做家務，他卻還是會做完一切家務。家裡有缺的東西，他會買回來。凡此種種，都可以看到他對家人的用心。

我印象最深的，是他因為我們的反對，而戒菸。那時的父親，菸癮算大，但是卻為了我們而戒了。直到現在，近二十年，都沒有再看到他抽菸了。

母親是任性的，算是家裡的女王。

她喜歡看電視，家裡的電視幾乎是她一個人的，永遠只會停在她想看的頻道。有時候，我們有想看的節目也要看情況，因為如果母親在，她就不會允許我們轉台。就算我們趁廣告轉台看看，她也會任性地要求我們轉回來。

母親喜歡說話，幾乎沒有靜下來的時刻；不只喜歡說，她還喜歡逼我們聽。當她想要發表意見時，是不會理會你心情好不好，有沒有時間，一定要聽她說完才行。我們對這種強逼中獎的感覺很無奈，卻也沒她辦法。

母親不喜歡聽與她心意相逆的話。有時候談到一些話題，如果我們的意見與她以為的相反，她是不會接受的，只會認為她一定是對的，不對的是我們。這樣的任性也是讓我們頭痛的地方。

我有時會想，她的任性，可能有部份是我們寵出來的，因為我們都了解她的性格，有時為免爭執，總是會順着她一點，也許就因為這樣，她才會這麼的任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