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森堡公園

遇見但丁


詩/攝影◎莫非



蛇行的巷裡，隱約聽到
人們朗誦著你的神曲還是受苦的靈魂，
掙扎脫逃的叫喊只是一個轉彎，
陽光直射進來，火紅的海報
你的眼神凝視著
所有過往人群的瞻仰與疑惑至今，
他們依舊徘徊在你的地獄篇裡的章節
以謊言填滿自己的信仰他們早已忘了，
你曾說過的：
『倘若你想逃離這荒蕪之地，
必須走另一條路，
因為這隻母狼不讓人從它身邊經過，
它要把人糾纏得直到喪命 』

我繞到牆下，
那面掛著你肖像的牆
頂著五百年來的風雨
挺拔得直上天聽
所有虛偽貪腐在此現形
即使那隻母狼與獅，
曾在你筆下嚇阻你的夢境
此時沒有維吉爾帶路
也無須擔心迷路，
只因為沒有了做夢的權利
而且週遭花豹與狼群
覬覦著一群永遠趴在地上的貪婪者
他們一生貪求塵世的權貴
我看著你的眼神
那麼尊嚴的
鄙視著他們


照片說明：

但丁紀念博物館，位於義大利弗羅倫斯。但丁的著作《神曲》描述維吉爾帶著他走覽地獄與天堂，看遍人類生前作惡多端，死後在煉獄與地獄中受盡處罰折磨，付出代價。

坐著自慰的布爾喬亞


詩◎ 莫非


他們在交媾前談論道德
只是一場沒有高潮的前戲
竟然熬到天亮，如同
曳向西方長長的裹屍布
寫著布爾喬亞的戲碼
以聖經的語言包裝
搭配扁框眼鏡，彩粧的臉頰
吐出唯我獨優的蜘蛛網
集體坐著
自慰起來

穿過掌聲，擠出紅紅膿水
今夜他們要去狂歡
籌劃明天更大的謊言
賓館留個房間給他們
拒馬留在街上
讓信徒哀叫呼號
配合布爾喬亞自慰的高潮
聲音消失在墮落的城市裡
天使與魔鬼早已厭倦這場戲
留下一匹流浪的馬踱步著
找不到主人，嘀咕著
自己倒霉，看著鏡子
唸著波特萊爾的詩：
「貧家世紀的孩子，
我看過你母親，
她傾向歲月蒙塵的鏡前，
看過她在你吮過的奶子上擦粉。」

靜默出售

詩/攝影◎ 莫 非


你看見恐懼的圖騰，
以紅色浪濤湧向自己的腳下嗎？
這土地我們的綠色家園，
鄰近的海洋曾經上演該隱殺亞伯的戲碼
如今捲土重來，化身為飽食酒肉的聖者，
他在冒瀆的溫柔鄉中酣睡了多年
殉道者的激情與追隨者的吶喊，想必是
另一種垂死之年最後的高潮，你說是聖戰，
而血紅的花瓣將是祭典的供品，
你已在那夜晚跪下感謝

上天聽到卑鄙的劊子手
無聲的用微笑與手勢釘入你自己活生生的肉體中，
那副早已出賣靈魂給魔鬼的軀殼
如今連靜坐都無法持久
仍然以浪漫自詡的面具活出最後的權力
欲望掌聲之下，你是否記得
曾為理想的願景而受禁那時，
你騎著溫馴的水牛踩在母親滴血的路上
你使獨裁者心驚膽寒那時，你靜默，
信徒接踵膜拜儼然像個未死的先知

此時同樣的舞台，
以法西式的紅色激情
抖落出布爾喬亞的自我自憐憫，
無論貝多芬的交饗樂，
或者再走幾圈納茲卡線，
恐懼只會繁殖更快
看你矛盾忿怒的表情
悔恨已經比長矛
更銳利的刺深你曾經血紅沸騰的心了


Sep.16.2006

九九秋夜


今晚你逃出我夢中，如鳥拍翅
任性揮舞著黑暗，
在一個我無法跟隨的夜空
跳動著白天的思考：
那蠻族如何入關，然後
失去他們的星空
迷途之後，慌張起來
如何失智的駕馭孤舟
流蕩於無法平息的挫敗與羞恥
即便墜落，想必也
無聲無息
彷彿另一個宇宙
從此關閉

或許，你喜愛流浪
和無根的家一起哀傷過去
以及一種無法歸鄉式的自憐與鄙視
即使落腳他鄉
依然狂妄如昔
你激亢的語調，又一次
流浪在
我無夢的夜裡

讓我安眠吧
秋季的土地適合散步
和牽手
在沒有你的夜，秋風吹過
案前打開的書頁
真理與墮落依舊爭執中
思考的能量早已熄火
如死者一般，渴求
永恆的靜默：
傾聽那首
衝擊靈魂的交響曲，交換
唱不完的哀歌，即使
貝多芬失聰，再鮮紅的色彩
不過是另一個休止符，
他只看見命運和自己決戰
鮮血早已乾涸，路程且長
望著看不盡的遙遠和深邃，和
如何醒來


Sep 9, 2006

荒謬圖騰在北方



有人從北方歸來，疲憊的
告訴我生活已經沒有期待
他散亂的白髮沾染著盆地的浮懸粒子
那些喧嘩如黃雀倒掛
在他苦難多風的心網：
如今卻成了我的失眠
我亦想北上，尋著你
不為理念或某種荒謬的圖騰
所有尋覓與等待
只是為了對方所有障礙的騰空
然後感覺彼此的追逐
埋葬所有沉淪，無論人群裡的手勢或標語
那些欲望，文字或心念
只是純粹與絕對
他們如何躁進，重複古人的行徑
既是搖著褪色得旌旂
火燙的激情燃燒著無知
多風多雨的路上
沒有傳奇，即使往日聲色犬馬
早已潛行偷渡過所有目光及良知
讓我尋著你
我們曾經年少，塵土
在未來的遠方飛揚
不該如此沉沒
無論付出多少親情友情愛情
樹高悲風吹，誰都無法斬釘截鐵的
持弓掌劍，論斷是非
我原以為心無塵埃無欲無求
竟累積每日的等待
成為下次呼吸的氧氣
生命中死而復生的紅塵殘緣
原來，如此
若即若離

看不見的城市


詩/攝影◎ 莫 非



好像沉浮的霧氣
從遠方包圍了過來
我預感風的來臨，而且
勢在必為，風真的吹了
當眼前的景物尚未動搖
城裡一片茫霧，飄盪著
變裝的謠言，門扉仍然緊閉
聽不見翻書的聲音
塵埃已落入字裡行間
留下城市最後一息
換氣，然後
消失

再看見暴風雨時
其實我已在洶湧的氣流中
捲曲了自己老化的身軀
轉彎時掉落了靈魂
看見煉獄裡的火燄
正燃燒著曾經存在的城市
沒有語言了
遠方的霧近了
通過暗與亮的交界
我平坦的漫步
有如地平線上一粒沙子
來自侏儸紀，曾經巨大
如恐龍般的橫行，如瘟疫
漫延，這城市曾經
慶幸所有黑暗只是
群魔亂舞遮掩了光線
看不見時間底層
我張大眼睛
為它的安眠守望：
等待另一絲蠢動的希望



圖片：韓國首爾城外某地。

無 關 是 非
詩/攝影◎莫非



突然我深深瞭解眼神裡的深淵
那靈氣最美的底部
他曾經以天使的角度看我
讓我數清自己流過的淚珠
是一種生命的珍珠，
曾經揮霍過，只為
掌握更大的理想
卻逐漸凝聚成歲月的刻度

他以更晶瑩的眼珠驗證我已逝去的年華
善良的走入食人獸的部落
彷彿蒼天的手伸入，洗滌
所有污穢只是泡沫，無關輕重
他便以雙手舉起地球
用智慧與同情支撐即將墜落的頹勢
無關力道，他以深眸辨認
還有呼吸的最後一片土地，寫著良知
以及他的祖先如何辛苦渡海求生

無關死亡，泥土如何也移動不了
即使再多的海龜跨海尋食
他眼裡人性的執著依然飽滿
沒有最後一道防線

無關生存，死的是外來的咒語
一雙雙晶瑩的眼神
射程遠超過導彈
足以站在高處，俯瞰
大海分裂再淹沒
如紅海吞噬追殺的埃及人

無關是非，記憶很清楚錄下
天使曾經擊潰撒旦
另一個人間淨土
移植到他清澈眼裡



攝影◎莫非
曾經年幼的我兒子

男子的背影


詩/攝影◎莫 非

傍晚有一個時刻
足下的河流想說故事
那男子佇立遠望
夕陽遂在他背後
張開灰褐的黃昏首頁
或許地老天荒從此開始
卻未見來往旅者
以他的身影寫入傳說

有時候，幾隻鳥，一片落葉
挽救了那片沉寂無語的一道牆
讓他用心倚賴，落下
紅塵俗事的無奈
頓悟就在此時
總有一個時刻
遠眺天際是最奢侈的意念飛翔
交出所有支配的慾望
路上也就空蕩蕩了
轉頭之間，萬籟俱寂
河水飄浮著蛻皮後的爬行物
緊緊貼著浮木
彷彿相互擁抱的情人軀殼
在黃昏消匿之前
以高潮的極限聲調
撞擊死亡的岩石
只見陽光反射，穿雲而來
那背景不過是
生生死死隧道裡
偶然擦身而過的陌生人
措手不及的消失
遠看著沒有出口的彼端
那面牆早已砌成另一世界
男子的背影是唯一的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