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anuary 7,2009
鄉土隨人去流浪(2)--生命中偶見的南瓜

Judie35
生命中偶見的南瓜
小時候,住在眷村附近,學校的老師,與母親的同事當中,有不少帶著濃濃鄉音的外省人。進入眷區探望朋友,小小的巷弄與簡單的宿舍,一群南腔北調人東拉西扯地談著各自的經驗,是一個陌生但有趣的地方。
就是在那時讀到筆名「荊棘」的朱立立女士所寫的一篇動人的小說「南瓜」,寫一個外省家庭的經驗:搬到台北的日式宿舍的高級將領,為自己的顛沛流離忿怒著,陰沉而不滿地面對在這片土地上的新生活,他的陰沉與暴怒讓整個家驚慌焦慮。家中的支柱是已經罹患重病的女主人,她講述著、描繪著江南故鄉的田園,為被命運扔在陌生城市的、不快樂的孩子們構築一片想像的寧靜之地。
故事最美的地方開始了:在心靈困頓的日子裡,荒廢的園中,竟悄悄地冒出南瓜藤,南瓜葉像荷葉田田,滿足了孩子們對江南荷田的想像。他們期待南瓜結果。收穫的希望讓孩子們變快樂了,雖然生病的母親低語著:「結了瓜,藤可是要枯萎的。」
沒有撒種,也沒有耕作的一家漂泊者,竟在台灣,這片對他們來說陌生而不友善的土地上,享受到了這土地的善與美。陰沉的父親也變和藹了,願意到到院子裡與孩子們觀看濃綠的南瓜葉,一起懷想一個已經不存在的江南農村。秋日,他們收穫了一個很大的南瓜,金燦燦的,吃起來甜甜沙沙的南瓜。
但是正如母親所預見的,南瓜收穫後,葉子漸漸凋萎,藤漸漸枯掉了。把南瓜殘葉當「殘荷」來欣賞,只能暫時安慰孩子與母親。而母親的咳嗽加重,喀血了,肺癆終於奪去了她的生命。母親死了,孩子們也散去了。![]()
這個故事裡有一股奇異的力量,讓我感動。童年時期的我,也許因為那裡面所描寫的家庭關係是如此無奈,病中的母親的形像是如此惹人憐惜,而有所感觸。多年後,在台灣的族群關係問題不斷被炒作的情況下重讀,卻被那南瓜所代表的母土的生命力,與那病弱的江南女子之間交疊又充滿張力的意象所感動了。
1983年,爾雅出了一本《荊棘裡的南瓜》,朱立立在序言中寫道:「我的成長時期,複雜痛苦得一如燃燒的荊棘。我在生活的夾縫中茍存,沒有深厚的根,沒有雨水和陽光的資潤,沒有如蓋的綠蔭或燦爛的春花可以夢想;我是裸在貧瘠的沙漠裡與自己糾纏掙扎的刺草。唯一支持我的,是一股強烈的生命力。」
這樣一個掙扎與痛苦的生命,卻也是被賦予了愛的能力,充滿感恩的:
「然而生活中也有南瓜。不知從哪裡來,不知為什麼來的南瓜。我們未曾播種,不肯栽培,我們連夢裡也想像不到的南瓜。甚至連它是什麼,我們始終都不明白的南瓜。我們根本不配得到的南瓜。」身為一個固著於台灣土地,並領受這片土地所給予的一切美好事物的人,我滿心喜悅地看到在這個苦痛生命中的第一顆「南瓜」,出現在台灣這片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