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anuary 7,2009
鄉土隨人去流浪 (1) 埋骨異鄉誓不還

Judie35的攝影作品--停用的小車站南台南站
埋骨異鄉誓不還
父親小時候第一次上音樂課,被老師要求在班上同學面前唱一首「自選曲」,他既不會唱「兩隻老虎」,也還沒學會當時流行的兒歌,所以就吸足了氣,把平日記憶深刻的歌仔戲唱腔拿出來唱了:「男兒立志出鄉關,埋骨異鄉誓不還。」
老師與學生都笑成一堆,他覺得很不好意思。但是,這來自台灣鄉土的,充滿冒險犯難精神的歌聲,卻也隨著這段難以忘懷的、帶著窘態的記憶,一直在我們的家族中流傳。
父親少年時曾像即將掙斷線的風箏,被風引逗著,把線繃得緊緊地,朝上飛昇。但是深情的線還是把他繫住了,父親終究沒有成為那位「埋骨異鄉誓不還」的少年。轉眼過了一甲子,父親竟成為他的兄弟姊妹中,唯一留在台灣的人,照管起祖墳,擔任家族的連絡人。
隨著年歲的增加,父親對鄉土的依戀也愈來愈深。通過他與母親的眼睛,總是會在平凡的生活中,發現這片土地驚人的美-火紅的鳳凰花、變化無窮的山景、每天清晨隨日出的光線轉換著的雲天,灰暗雨天乍見滿樹金黃的黃花風林木,街角一棵多瘤的老樹...

juedie35的作品--台南公園裡的樹
族內有好幾位伯伯,不管他們是否曾立下「埋骨異鄉」的志願,都陸陸續續地奔往美洲新大陸,或是為了避秦,離開一個獨裁的政權,或是為了自己與下一代築夢,他們尋找著桃花源,進入另一個美好的新世界,終究忘了歸鄉路如何走。
我素未謀面的二伯,已經在新大陸某處充滿陽光的地方長眠。他是家中第一位漂泊至北美洲的人,早年留學日本的他,對戰後的台灣應該是一點也無法適應的。他能幹、高傲,像約瑟在埃及一樣地運用自己的力量,在新世界為許多族親找到安歇之地。
聽說,在他的病榻邊,與他一同走上「出鄉關」之途的堂兄弟們,用他們在日本習醫時所學的德文,齊聲唱著舒伯特的「菩提樹」。這是他們的鄉愁之歌。他們一起嚮往的一個心靈故鄉,不是台灣的好山好水,不是童年舊宅窄暗的天井和熱鬧的街坊,而是舒伯特的歌曲中歌頌的,某個歐洲小村路邊的大樹蔭與水井。而這個對歐洲的浪漫想像,又是通過日本所塑造出來的,一種再製過的、層層轉化的奇異鄉愁。
我的父母在兩年前終於有機會去到「埋骨異鄉」的二伯墳前。照像留念。在加州的陽光下,大理石的墓碑閃爍著漆金的名字Koenig,是德文的「王」字,他不用漢字,也沒有用台文的白話字,而是用德文寫自己的姓。
我感到驚奇。大半輩子在美國渡過的二伯,他的身份認同是什麼?他既不懷想童年的台灣,也無法被他所居住的新世界的廣闊大地所同化,一直堅持著另一片土地的鄉愁。是否他心中真正的故鄉,不在台灣、不在日本、不在美國,而是心中的一棵不斷以耐心發出安慰的低語的菩提樹?
是這片想像中的鄉土一直隨著伯伯去流浪的吧?
引用URL
這是為了最新一期"曠野"雜誌所寫的文章的一部份,
這篇"鄉土隨人去流浪", 由去年三月拖到年底才完成.
很短的文章, 寫起來, 心裡的感動與障礙卻一直在彼此拉扯著, 阻礙我寫下去
台灣的變化, 讓我猶豫遲疑, 不知道要將自己定位在哪裡
若不是曠野雜誌的蘇南洲與彭海瑩那樣認真而有耐心地等待我的稿件, 我還是無法寫出來的
交稿之後,過了年, 接到蘇哥的鼓勵電話
覺得這文章還是可以貼出來的
我很喜歡這一篇呢,要寫自己親人的故事其實不容易,特別是素未謀面的,可以想像你的障礙。
打動我的,是兄弟之情,倒不是錯置的鄉愁。
對啊!這樣的兄弟之情真難得
但是我爹不在這一群兄弟之中, 那是我伯公的兒子們,他們與我爹這位庶出的弟弟並不親, 所以我們很少聽到關於他們的事.
爹不計前嫌地到美國找這些兄弟, 聽故事,真的也是很難得的.
這位二伯聽說和我爹長得最像. 但是我爹只知道他是高傲的, 不好惹的, 好忌妒的.
但是撇開家庭叢結的種種迷障,他必定也是一個討人喜歡的人. 故鄉的某處, 有一位女士, 到臨終前都還唸著他的名字呢!也許這位女士才是他真正的菩提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