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ne 23,2008

由美麗島到台南神學院---吳文牧師的服事之路(之二) 院牧之心與 南神事件

二、院牧之心

 

1.      被學生會接納列席的院牧

 

1986年至1990年,吳文牧師擔任台南神學院的院牧。當時還有另一位院牧,是加拿大的宣教師伊天賜牧師(Ted Ellis 1935-1996)。伊牧師除了學生的關懷工作之外,在1986年之後也擔任新約神學的教學工作,1991年離開南神返回加拿大,1996年因為癌症去世,令人懷念。伊牧師與吳牧師兩位院牧都是比較安靜木訥的人,在各個人多半能言善道的台南神學院的奇岩險峰般風景裡,像兩條靜靜的小溪,默默地、誠懇地潤澤心田。

對於「院牧」一職,吳文牧師的了解,就是成為這個師生共同體的牧者,讓人和睦。所以他盡量融入學生的生活中,也努力關心不受重視的基層工作人員校工、職員等。他喜歡這些職責,盡心盡力地做,也被他所服事的學生與同工接納。

學生對吳文牧師的信任度很高,他成為唯一恆常地在學生總會當中列席的牧長。參與在學生總會時,他不干預、不要求發言、安靜地參與全會,就筆者所知,他也不曾在會後批評過學生會的開會文化或是開會過程的瑕疵等問題。



judie35 /2006
我在1987年進入神學院就讀,當時所經驗到的吳文牧師,是沉靜而誠懇的人。他總是笑咪咪地自我介紹說:「我是吳文。」他個性木訥,但是對學生很用心關懷,他坐在學生會的會場,不會給任何人壓迫感。在美麗島事件的衝擊下長大的我,總是有點好奇地觀察著這位藏匿施明德的傳奇人物,他看起來一點兒也沒有另一群口才便給,好教訓人的民主鬥士的英雄氣概,我常想:也許正是他在學生當中贏得信賴的安靜與信實的特質,讓他成為幫助當年頭號政治犯的最佳人選吧?

1987年10月12日,蔡有全與許曹德因為主張台灣獨立而被捕,以叛亂罪起訴。因為蔡有全是南神校友,學生臨時召開總會,議決通過,將於10月19日前往台北參加抗議遊行。多位老師停課配合行動。還記得吳文牧師仍是用誠懇的邀約,而非激昂的言說,來鼓勵學生參加。那一次,一向不大參與這類活動的社服系與幼教系的女生,也參加了北上的遊行。

10月19日當天,人群在總會事務所附近聚集,在台北市羅斯福路上的巷子裡,鎮暴部隊佈署著,我們也第一次看見可以噴出強力水柱的鎮暴車。許多牧長也都齊集,到處都是牧師服。吳文牧師走在學生當中,並教導我們如何分辨「爪耙子」(線民)。

約在那個年代,吳文牧師曾在學生會的「牧笛刊」發表一篇文章:〈台灣經驗中之牧師角色所面臨之困境與轉機-從古代以色列先知說起〉,談到關於受呼召的意義,說出他一直堅守的理念:


「透過這種呼召,首先成立了人與上帝靈性情誼,被呼召者如是過程中,成為一個不能拿別人代替的「我」,而就在個人天性上分享上帝的生命,建立明確的人格,充滿內在之堅強和一種排外力量,沒有中立的態度,沒有混淆、含糊、曖昧、騎牆,擁有獨立的個性,造就具有責任心之行動者,而藉行動來回應上帝Thou之呼召。」[1]

照他所了解的跟隨基督之道,吳文牧師不企求超然中立,在院牧的工作上,他會依他的良知選邊站。通常,他是選擇他心目中的弱勢的那一邊,站在他認為較弱的學生的那一邊。雖然他的判斷與原則不見得能夠在同工之間取得共識,但是他相當堅持。這也是他的特質之一。


  • 1. 「南神事件」與再出發

「南神事件」是台南神學院的學生與校友對1991年至1992年,因為院長的人事異動而引發一連串的爭執事件的稱呼。本篇文章並無意對這個事件做一個評價,因為此事還需再經時間的沉澱,也還有很多傷需要先療癒。但是,因為這個事件對吳文牧師的影響甚大,所以筆者在此仍想作一簡短的說明,因為當年筆者在此事件中也並非中立者,所以這些回憶與描述不免會被視為偏頗、片面,但是,為了留下一些歷史的見證,還是願意在此冒險地寫下一小段記述。

1991年初,台南神學院因院長人事異動,在「改革」的思維主導下,一次停聘、解僱十位老師與助教、助理的人事變動,開始引起學生與校友的不安,展開一連串的抗議與抗爭,在尋求對話的可能時,逐漸顯出董事會、兼任院長、教授會等在權力的運用與誠信上不足以服人之處,也暴露了不少體制上缺乏制衡機制等困境。理性對話的空間消失了,甚感挫折而憤怒的學生,以他們在學運中學到的對付威權政府的方式,起來對抗掌理學校行政者,也開始不客氣地對董事會發出抗議之聲。然而,抗爭一旦開始,裂痕就會越來越大,不管站在什麼立場的人,在這個震盪當中都受傷累累。先是校友會,繼是總會介入,董事會被撤換,由總會銓派院長代理人,一兩年間,學校的行政系統幾乎癱瘓,很勉強地維持正常的運作。

吳文牧師也在1991年被停聘的名單之列。當時,他因為學假,人在美國舊金山太平洋神學院(GTU),也就是當時發佈此一人事命令的兼任院長宋泉盛牧師工作的地方。據吳牧師自己的回憶,他並沒有被正式告知解聘之事,也不像有幾位同工那樣地拿到一張停聘的通知。是一位在當地牧會的台灣人牧師告知他此事的。後來,宋泉盛牧師有找他談,主要是說,解聘他不是針對他,而是為了財政的需求,院牧的編制將要取消了。[2]

當吳文結束在GTU的進修,回到台南,整個抗爭仍繼續著,學生的情緒非常激昂,校友會的介入也讓整個局勢更為複雜。教授會的成員張德香牧師與練馬可教授開始與被解聘者會談,了解他們的狀況。

1991年9月23日,吳文牧師在張德香牧師宅向張德香牧師與練馬可教授,針對被停聘與自己未來的規劃之事,提出報告:


「1)1991學年度要繼續牧範學博士班課程。每週想用一日時間上課,其它時間做院牧之工作。

2)教授會如何決定,我都接受。

3)我在南神整整五年了(四年當院牧,一年學假)。這些年來南神在困境中,學校與學生之需求,我有所幫助。我當院牧是否有功能或功用,由教授會評估、衡量合適,同工合作的教授、老師、學生來評估,(比)由常董或董事評價好。我和學生們,學生會的關係非常好,吳文是否適合院牧的工作,師生們心裡有數了。

4)吳文根本沒有接到書面的通知或解聘書,總會前四月六日與總會後四月二十四日,在太平洋神學院的約談時,宋兼任院長向我說明:

『總會期間與南神相關人士談話大部份都肯定你做院牧的功能。你的解聘是因為財政赤字,又學院不再有院牧編制。你雖被解聘,仍然肯定你的工作。』

這些話互相矛盾。

5)這解聘非常不公平。我不要也不必申訴(正反兩面都不要)。我有什麼不道德,生活上缺點,或性格上不適合當院牧職責請指明。我絕對不願意為了留在南神服務做任何申訴。

6)據上所訴,我雖被解聘,會心安理得,清清鬆鬆,沒有心理負擔地離開學校。

最後:南神的學生並非一群暴民。請教授會讓學生傳出他們的心聲吧!」[3]


不管吳牧師自己所述,是否太過主觀,由這段紀錄中,值得一讀的是去讀出吳文牧師一向有的硬氣與風骨。同時,我們也讀出,他在自己的困頓中,仍心繫學生,擔心他們的處境。確實,當時許多學生都為了參與抗爭,而有著被污名化、被中傷的恐懼,深覺孤單,沒有力量,因此也焦慮不安,對不同陣營的人充滿攻擊性,傷害一再增添。當時的當務之急,確實是要先讓學生們受傷的情緒能平復啊 ! 很可惜醫治遲遲未現。當時留下的傷害確實不輕,同工之間彼此的信任感都已經消失,要一起工作的動力也變弱。


後來台南神學院的行政結構改變多次,但是院牧一職始終都沒有再重新設立。不過,經過一番震盪,吳文牧師還是留下來了。在新的編制中,他成為牧育處生活組的組長,仍繼續擔任關懷學生的工作。他並不走專業的協談與輔導路線,而是當一位關懷者與陪伴者,在學生遇到困境時拉他們一把。他仍是堅持為弱者發言,在學生的評鑑會中,他往往會為被評為有問題的學生請命。


筆者在2004年再次進入台南神學院的共同生活體,角色已經變換,成為老師,與吳文牧師同工。與吳文牧師闊別多年,再見面時,感受到的是他的重擔與疲憊。除了學生的生活輔導工作,他還擔任生死學、老年牧養學、信仰概論、電影與人生等等課程的老師,並指導學生寫論文。由於學生對他的信任,請他指導論文的學生很多。

牧師娘宜美麗因病長期得洗腎,她勇敢地忍受著恆常的痛苦,保持樂觀的心。為了讓牧師娘有較舒適清潔的養病環境,他們一家在外租了公寓居住,也讓吳牧師不能再像當年那樣二十四小時地在校園中,成為學生及時的幫助者。在會議中他總是沉默著,顯得退縮。

2006年秋天,吳牧師休完學假回校,活力再次回到他身上,在充滿變動與危機的年代,他默默地陪伴學生,安定他們的心情,也逐漸又恢復他那仗義直言的本色。雖然在編制上,他不是院牧,但是在這一段共同服事的日子裡,我仍體會到那始終跳躍著的,一顆院牧的心。


在吳文牧師即將卸下在南神的服事,進入退休生涯的時刻,回顧過去的路,吳文牧師確實是一位特別的人。願上帝繼續保守、帶領他人生的路,願他的純淨安寧的心,繼續成為他身邊的人的祝福。



[1] 《牧笛刊》38期

[2] 筆者與吳文牧師之訪談2008/4/3

[3] 江孟哲主編: 〈台南神學院牧笛會,南神事件報告書〉,1992


Posted by jenwen93 at 樂多Roodo! │09:47 │回應(3)引用(0)Church Histo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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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應文章

感謝老師
對神學的執著、對信仰的實踐、對同工的愛
幾位人物撰述都讓我們感同身受
鮮為人知的吳牧師、因公報的報導、你的詳載
讓更多學弟妹有效法的榜樣
我也曾於最近有所感而發
分享ㄧ些在樂多日誌──府城神風
歡迎指教 敬請 道安
Posted by 公孫羊 at July 4,2008 15:09

文中"當時許多學生都為了參與抗爭,而有著被污名化、被中傷的恐懼,深覺孤單,沒有力量,因此也焦慮不安,對不同陣營的人充滿攻擊性,傷害一再增添。"
當時除了少數不到10位學生未參與任何罷課抗爭之外,全部都參與罷課,只有這不到10位學生經常生活在恐懼與受攻擊情緒中,被污名的是這幾位可憐無助的學生。沒有甚麼不同陣營,除了這極少數學生,學生會只有一個陣營,只有一個以罷課抗爭解構南神的陣營。
王牧師若有興趣,手中有不少破壞相片供你觀賞。
Posted by suntisucafe at August 23,2008 10:14

與suntisucafe通了信, 感謝學長提供寶貴的經歷與心情的描述.如果願意, 請繼續在此分享,留下一些不同的聲音.
的確, 當抗爭變成一場群眾運動時, 不從眾而保持自己的見解與立場的人, 受的困苦是更大的. 學長所說的那十多個人的處境, 是在討論南神事件時,得關照的面象.

但是, 也不能不看到當時的學生會成員那種深怕被秋後算帳的恐懼心態. 他們認為面對的是握有權力的董事會, 是掌管教會言論的重要牧師群. 也許是出於對整個局勢的誤解,也許是情緒已經爆發不可收拾, 也許有人利用這樣的情緒, 當時參與罷課的人, 確實有不少人主觀地認為自己是弱勢者,必需張牙舞爪才能生存. 有不少人在畢業之後,仍帶著這樣的創傷與這樣的態度在服事教會, 真的很令人難過而無奈. 許多新的傷正在形成, 有形的, 無形的, 對教會影響很大.

南神事件的創傷是教會之傷, 是一整代的神學人的創傷.
不管那時候立場如何, 每個人都帶著傷. 我們非得去面對這些傷害不可.

這篇文章主要是以吳文牧師的觀點來看這個過程. 其實也是很想去解釋為何後來的吳文牧師變得如此疲憊.

現在都還不是下定論的時刻, 很希望有多一點的人, 像suntisucafe那樣地提供回憶觀點, 讓我們來拼湊出當我們浸在事件當中時, 所看不到的立體面,
讓時間的改變與智慧的增長, 幫我們不斷地以新觀點來回憶那充滿震撼的年代.
Posted by karla at August 25,2008 14:3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