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rch 25,2008
父親之聲,台灣之歌----記一首駱維道牧師的創作:「我知救贖主是永活」

(圖:內社的冬田by Judie35)
(這一篇文章是為教會公報所寫,但是因為篇幅的緣故,教會公報刪掉關於內社的歌聲一段,在此刊出全文)
內社流傳的歌聲
三義附近,鯉魚潭水庫下方的聚落,舊稱內社,在十九世紀,台灣中部的平埔族群巴宰人遷徙至此,開拓了這個他們稱為Ta-Pa(義為葫蘆)的聚落。巴宰族接受基督教甚早,內社的教會(今鯉魚潭教會)設立於1871年,至今已經一百三十七年了。
今天,在這個被稱為「鯉魚潭」的聚落裡,仍有許多巴宰族人居住其間。長久以來,在漢文化的強勢影響下,逐漸失落對自己的語言與文化的記憶的族人,如今醒覺了,重新尋找著自己的聲音。特別在教會裡,保存與復興巴宰文化的心願相當強。人們努力傳唱那快要被遺忘的巴宰古調,重新尋回失落的節期、慶典,學習巴宰語,以牽曲"Aiyan"吟唱著族群的故事。
在內社聽到老老少少的巴宰族人重新唱出這些Aiyan的曲調,有些對我們來說,並不陌生,因為它們經改寫、填詞後,以基督教詩歌的形式,被收錄在1963年版的台語聖詩裡面。內社的Aiyan的開頭,是台語聖詩233首的「木柵調」,由陳泗治牧師譜上和音,填上杜嘉德牧師作的詞「咱人生命無定著」。內社的Aiyan
的收尾,則是駱維道牧師譜上和聲的台語聖詩97首「承春」。
在內社,教會的弟兄姊妹常傳唱的,還有另外一首描寫耶穌言行的歌謠,何時何人所填之詞,已經不可考。但是那旋律,在一次偶然的機會與我再次相遇。它出現在駱維道牧師1984所作的一首合唱曲「我知救贖主是永活」當中。
這首曲子,是駱維道牧師為紀念他的父親駱先春牧師所作的。曲子當中有兩個主要的旋律在彼此對話:一個旋律就是這首我在內社所聽到的歌,另一個是駱先春牧師所作的聖詩「和平人君」。
1984年2月28日,終身為台灣的原住民宣教與聖樂事工勞心勞力的駱先春牧師,卸下了在世間的擔子,安息了。當時,駱維道牧師還滯留國外,不能歸鄉。因為他曾參與在關懷台灣前途的集會,介紹台灣音樂文化,也為之譜曲,就被打成「台獨溫和派」,護照被取消,無法回台奔喪,於是寫下這首「我知救贖主是永活」,寄回家裡,讓詩班在其父親之追思禮拜中唱,用這樣來紀念父親。
這個巴宰族的曲調,是駱先春牧師所採集並在家中傳唱的,而「和平人君」是他在1942年的聖詩創作。一個是孕育於台灣山川大地,生趣盎然的淳厚之聲,一個是受過西方音樂訓練調教之後,修剪琢磨後的溫潤之聲。對駱維道牧師而言,這兩種聲音,都是他父親的聲音。他以對位的方式讓這兩種聲音彼此對應著、協調著、不同的律動,不同的曲調,交織成一曲充滿復活盼望的信心之歌:
「我知救贖主是永活,日後祂欲豎在土的頂面,我的皮敗壞了後,要醒起來,要在肉體的外面看見上帝。」(約伯記19:25-26)
「基督已經對死復活,做在睏的頭一個復活的,因為亞當眾人攏死,在基督眾人得復活。」(林前15:20, 22)
兩代人的聖詩傳承-
由「承春」到「我知救贖主是永活」
駱先春牧師(1905-1984)的恩賜非常多,對教會貢獻多樣而偉大,但他為人非常地謙卑而淡泊名利。他是東部阿美族、卑南族、排灣族、魯凱族與達悟族宣教的開路先鋒,是與信徒分享一切的牧師,也是認真的教師,他又長期擔任聖詩的編輯工作,編輯台語聖詩,也編輯阿美語的聖詩。他寫作、翻譯聖詩的歌詞、也為聖詩譜曲。他的聖詩曲風溫厚、平易近人,是許多人愛吟唱的詩歌。其中最受歡迎的一首,應該是祈禱的詩,聖詩第263首「至聖的天父,求你俯落聽」。許多人都為最後一句禱詞,深深感動:「地上艱苦事,圍阮到失志,獨獨這相愛,使阮無放離。」
他真的是一位不被地上的艱困打倒的人。更重要的是,他從不談起他所遇見的艱苦,不誇耀他自己為了福音事工受多少苦楚。1941年,當日本的軍國主義開始威逼教會時,他曾因堅持福音的原則,與三峽教會的陳文贊長老一起被日本警察囚禁了六十六天。
在駱先春牧師的兒女回憶裡,這位父親是忙碌奔走的、寡言的,是不計較貧困與苦痛的。孩子們一起經驗著饑餓與匱乏、跟著顛沛流離,但是他們也都受到父親那種極端地自律與嚴謹的信仰生活陶冶,分享著他那天才式的音樂感觸,在他所收集、記錄的本土之聲當中成長。
1960年,駱先春牧師的四子駱維道牧師,就擔任德明利姑娘的助理,謄寫聖詩等,他神學院畢業就留在南神擔任助教,並擔任聖詩委員會的專任助理,與楊士養牧師做現用「聖詩」最後的編輯工作。在這一版聖詩編輯的過程中,已經開始考慮加入一些台灣本土的音樂,因此,駱維道牧師志願為一些平埔調譜上和聲。依這個原則他所整理、再製的聖詩之一就是聖詩第97首「看嬰兒在馬槽內」。這是駱先春牧師所收集的曲調之一,原本稱為「鯉魚潭」(但不知道指的是內社,還是埔里的鯉魚潭),經過重譜和聲後,駱維道將它取名為「承春」,「承春」是駱先春的別名,同時,駱維道牧師也藉此調名,表達出他「承繼先春的使命」的心志。
這個旋律,就是在內社的Aiyan當中出現的優美旋律。對聽慣了西方傳統聖詩的耳朵來說,它是陌生而不易掌握的,但是它又是那麼悠揚,那麼令人難忘!它是我個人最喜愛的聖詩歌調之一。
駱維道牧師後來到紐約的協和神學院進修,又到UCLA學習民族音樂。他致力於尋找台灣自己的聲音,在這條尋找的路上,接觸了豐富多彩的亞洲音樂、非洲音樂。當解放神學、本土神學等等具創見與突破性的神學工作正在發展時,駱維道牧師也開始以貼近民族的心的、不同流俗的獨特音樂語言,來做神學,來創作聖詩。
這條尋找台灣的聲音的路,由「承春」調出發,一路以一種無言的方式,父子同行,「我知救贖主是永活」這首紀念駱先春牧師的歌曲,是這段父子同行之路的總結。駱維道牧師自己說,他再也沒有寫出像這首曲子這麼「浪漫」的歌曲了。
以基督為中心的追念與盼望
「我知救贖主是永活」這首曲子的副標題為:「敬獻父親:以慶賀他在基督裡的新生命」。以「慶賀新生命」來代替「悲悼逝者」,充份地表現出基督徒終末的盼望,也表現出一種勇於面對死別的氣度。這雖是一首紀念先人的詩歌,卻不是悲傷的調,甚至在最後一段還高唱哈利路亞:「哈利路亞,哈利路亞,上帝所賜活命,天堂榮光,真實平安,永遠讚美稱讚。」
駱先春牧師的「和平人君」這首聖詩,現在收錄於駱維道牧師主編的「世紀新聖詩」第23首。這首詩原本是聖誕節的詩歌,譜寫於一個充滿動亂的年代,卻充滿著喜樂與平安。這個平安的曲調,加上了巴宰的曲調,以對位的方式來譜曲,讓西方與東方的曲風相遇。這是傳承,也是創新。一種新的音樂在台灣響起。
相信當他的家族齊聚,高唱這歌時,父親、祖父走過的那些險惡山徑、神秘的幽谷、所接觸的這塊土地上饑渴的靈魂,都會再一次活過來,他們的歌聲,將融入大山之莊嚴寧靜中,在基督的愛裡,得到新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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補充一個關於駱先春牧師和兩位公子駱維仁博士、駱維道牧師的故事。
二次大戰中期,駱先春牧師在台北縣三峽鎮牧會,因為食物配給不足之故,再加上家中食指浩繁,駱先春牧師因長期影養不良之故罹患腳氣病不良於行。因此駱先春牧師外出探訪會友時,必須由孩子們推著特製的輪椅前往。
一日駱先春牧師要探訪一戶住在三峽山上的會友,由駱維仁博士和駱維道牧師推著輪椅一同上山。從教會到那位會友家裡,必須翻山越嶺,約需走兩個小時的山路。一路上三人不僅疲憊,更是飢餓。不料父子三人抵達時,該戶會友竟然已經外出耕作。
此時駱維道牧師在房子旁邊的豬圈發現有一大桶剛煮好、熱騰騰的豬菜。父子三人飢餓難耐,彼此互看了一眼之後,竟然就跟豬一起爭食那一桶豬菜。
這個故事最早是從張德麟牧師演講時聽來的,二零零一年我受業於駱維仁博士,一時想起這個故事,便向他求證。當他講到父子三人吃豬食的那一段,一時哽咽也講不下去。讓我也覺得不好意思。每一次唱到台語聖詩中駱先春牧師所做關於「祈禱」的詩歌,我就想到這個故事。
駱家的孩子們憶起那一段饑餓的日子,都會哽咽。
駱維道牧師也有回憶說,會友們來訪,與他們一同吃飯,父親從不會拒絕,但是會友們一來吃飯,孩子們就得挨餓了。
牧師娘洪敏女士真的很了不起,在那樣的苦日子裡,撐起整個家。
駱先春牧師行事低調,受苦不抱怨,做事不居功,真的是位了不起的信仰前輩!他所也寫的聖詩裡充滿這種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