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ebruary 19,2008 20:26

回到慈光原初照亮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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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首滋味變得奇特的詩歌


「懇求慈光導引脫離黑蔭,導我前行。

 黑夜漫漫我又遠離家庭,導我前行。

我不求主指引遙遠路程,

我只懇求一步一步導引。」


     前一陣子在一次與天主教的朋友在一起的聚會,再一次唱了亨利紐曼樞機(Cardinal John Henry Newman 1801-1890)的這首「慈光歌」,突然驚覺,在我所參與的長老教會禮拜中,已經很久沒有唱過這首詩歌了,雖然它有著不錯的台語譯詞,在台語的「聖詩」中,又是在許多人極喜愛吟唱的靈修聖歌的部門。但是,的確,每次吟唱這首詩,都只是在三五好友,或是家人聚會的場合。難道這已經是一首在台灣基督長老會的公眾場合不適用的詩歌嗎?

   
     回到學校,出習題給學生,要他們寫下與這首詩歌「相遇」的經驗。沒想到二三十歲的教會熱血青年,竟沒有人在教堂的聚會裡唱過這首歌!四十多歲的神學生與我自己,對這首歌有點記憶,不過記得的是國語歌詞,記憶中伴隨的是凝重的「國殤」的氣氛、豪華的大花圈、驚人的禮車、每個人都得別上的黑紗。由收音機與電視所流洩出的「慈光歌」的歌聲,伴著許多人的哭泣聲,帶給當年幼小的學童一種舉國上下焦慮困苦、徬徨不知所措的感受。他們談著那時沉重的悲哀心境,以及後來怎樣為當年跟著黨國的宣傳而悲傷的情緒感到很羞愧,甚至有些氣憤起來。

      比較年少的學生為了交作業,而勤快地搜查網路世界。他們報告說:「這首歌最近被提及,是在紅衫軍的網頁!紅衫軍有唱聖詩哦!」、「說是蔣公最愛的歌,你相信嗎?恐怕又是一個國民黨製造出來的神話吧?我不信他會了解這首詩中懺悔謙虛的心。」、「某大牧師說,紐曼在寫完這首詩,就變節投奔天主教了! 不知道我們是否該心平氣和地唱這首歌?」、「我們不應該馬上就論斷過去的政府,或現在的政府,這種只會批判別人,不求自省的態度,也可能是罪...」、「紅衫軍那樣鬧,也是罪...」

       你一言,我一語,討論熱鬧起來,對一首曾經與政治威權綁在一起的詩歌,有著疑惑與不信任感,對當前的政治難局,大家感到惶惑而有無力感。還有紐曼主教由新教的陣營轉向天主教所帶來的一種不愉快的感受。「所以我們現在很難有機會在教堂裡唱這首詩歌。」一個學生下了個結論。

     
        真的沒有機會唱嗎?我請大家暫時先忘掉這首詩歌與蔣家威權時代的關係,也暫時忘掉在網路所搜尋得來的知識,先一起用心唱一次,認真思索歌詞的意義。

「這是在困苦而感到前途茫茫的時候所寫的歌吧?不是說,紐曼在地中海旅行,遇到大風浪,差一點就要喪命?然而船長指給他看,遠方有星星的微光照耀,風浪一定會平靜下來的,於是,他以『雲柱』為題,以這個經驗為靈感,寫下這首詩。」

「很好,那我們就先回到寫下這首詩歌的原初感動,再來看它對我們今天在台灣的基督徒的意義吧!」



       原初的感動


       約翰‧亨利‧紐曼樞機(1801-1890)是十九世紀一位不平凡的宗教人物,是偉大的哲學家與教育家。他出身於一個安立甘傳統的家庭,卻是在加爾文傳統的信仰運動中被點燃了信仰的熱情。他的才智讓他在21歲時,就成了牛津奧利爾學院 (Oriel)的一員,他擔任奧利爾學院的導師,也成為安立甘教會的牧師,熱切地通過他銳利的筆鋒與教牧關懷工作,進行他自認為必要的,拯救靈魂的工作。

        他的使命感,與他對信仰反省之認真,讓他不能不正視當時與國家緊密結合的安立甘教會的種種問題。當時他所屬的教會勢力龐大,在國會中極有影響力,但是信仰的核心價值卻逐漸失落當中。紐曼尋找著回歸教會原始意義的路,加入了強調聖禮的價值的「牛津運動」。對聖禮的重視,讓他對「公教精神」並不陌生。在十九世紀新興的民族國家中,羅馬天主教會時常因為與國家利益有矛盾,而被打壓,但也因此讓許多真正重視信仰的人,對這樣一個古老而有堅持力的教會充滿興趣。1845年,紐曼終於加入了天主教,還影響了一百多人與他做同樣的抉擇。

       「慈光歌」就是在這漫長的心靈掙扎之旅當中,所生產出來的一顆珍珠。1832 年年底,紐曼與奧利爾學院的同事就牧養學生的問題起了衝突,忿而辭職,陪一位需要療養的朋友展開了長達數月的地中海之旅。一路上,他寫了許多的詩。1833年六月,在西西里的波尼法修海峽的風暴經驗,與他逐漸平靜下來的心境交織著,產生了令人感動的一首詩歌。

       「我不求主指引遙遠路程,我只懇求一步一步導引。」這受苦的心靈已經澄明起來了,願意將自己交付給上帝來帶領。他所領受的一步步導引,是「回到」天主教的懷抱,這可能令新教陣營感到難堪。但是身為新教傳統的一份子,我還是欣賞並尊重紐曼的抉擇。因為他不是為了個人的利益與考量,而是真的循著他所遇見的慈仁光輝行走,他走的是一條上帝所預備的路。



    意識型態歸零唱「慈光歌」


       

       1975年,一場葬禮,讓紐曼的「慈光歌」成為台灣最廣為人知的一首聖詩。劉廷芳先生1933年的譯詞典雅而美麗,戴克思(John Dykes1823-1876)的曲調動人心弦。但是,不可諱言的,直到今天,這首詩歌在一些人的心底喚起的,是對那個強人政權的記憶。

      不管是用奇異的憧憬,或是以厭惡憤怒之心來面對威權時代的記憶,若是讓這記憶單獨強大著,就是會去遮蓋了紐曼的心靈掙扎之旅,也阻擋我們的歸心之旅,讓我們無法與孕育這首詩歌的原初力量相結連。

     
       這也是我要學生們跨過那傳唱的歷史,先回到紐曼的詩作的文本,去發掘這首詩歌的力量的原因。先用自己的生命與那原始的文本對話,才能以穩立真理的根基,而以較寬廣的視野,去觀看,去體會附著在這首詩的種種記憶。也許這樣,那記憶就不再是單獨的、片段的,而是有彼此連結,有意義的。


        因為這首詩,不是只是一個強人的葬禮上所唱的詩而已。它曾是一個信仰運動「牛津運動」的進行曲,它在五四運動的年代被譯為優美的中文,它可能也在三十年代被譯成台語,在當時受日本統治的台灣傳唱著。我的母親記得她在主日學就學會用台語唱著:「愛疼真光,大黑暗包圍中,求你導我...」。而我的父親,在五十年代末,也在淡江中學用中文背熟了「慈光歌」,這首歌陪伴他走過人生許多暗夜與幽谷,他最愛唱著:「從前我愛沉溺繁華夢裡,驕癡無忌,舊事乞莫重提。」

  
      也許,在1975年的氣氛中,它打動了基督徒與非基督徒的心的原因,是因為它曾在那個言論橫遭鉗制、精神苦悶不堪、國家前途艱難的年代,以慈仁之光的異象,安撫了整個島嶼上的住民的焦慮與徬徨。這樣的記憶,比釘牢了蔣家這個符碼,更能與台灣現在的處境連結起來。


      2008年,台灣面對一個新的政治局勢。不同的意識型態的對話空間幾乎就要消失了。關於威權時代的故事與符碼,被不同陣營的人玩弄著、消費著,卻缺乏共同認真面對過去,以及面對將來的勇氣。

      記得「曠野」的蘇南洲先生曾於一年多前的 2006年10月在報刊發表「歸零方能邁向上帝國」一文中提出省籍及政治意識型態歸零的構想。沒錯,要對話,就要先將意識型態歸零。或者可以說,不同政治立場的族群,得先將過去所累積的受傷的、困苦的負面記憶加以整理,將每個族群心目中的公義,透過不同的形式與語言來充份對話。然後,要回到當初與上帝相遇之處,領取原初的力量,重新出發,台灣社會才能繼續來走。

      在這個紛亂的年代,更是期盼台灣社會可以跨過威權時代的陰影,由「慈光歌」的原初力量之源歡然取水。但願有那麼一天,不分政治立場,不分族群,每個人都可以毫無芥蒂地、自在地、不誇耀、不扭曲地同迎此異象:
       「夜盡天明,晨曦光裡重逢,多年契闊,我心所愛笑容。」

2008/2/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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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jenwen93 發表於樂多回應(11)引用(0)神學討論編輯本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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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應文章

    這篇終於寫出來了。

    找回最初的感動,回歸原初的理想,是很好的提醒。

    不過,慈光歌內涵的討論,可以再增加些。

    建議把慈光歌的歌詞全都列上。包括英文、中文、台文。
    | 檢舉 | Posted by judie35 at February 21,2008 11:56

    中文版:

    懇求慈光導引脫離黑蔭,導我前行!
    黑夜漫漫,我又遠離家庭,導我前行!
    我不求主指引遙遠路程,
    我只懇求,一步一步導引。

    向來未曾如此虛心求主,導我前行;
    我好自專,隨意自定程途,直到如今!
    從前我愛沉迷繁華夢裡,
    驕癡無忌,舊事乞莫重題!

    久蒙引導如今定能繼續,導我前行,
    經過洪濤,經過荒山空谷,夜盡天明,
    夜盡天明晨曦光裡重逢,
    多年契闊,我心所愛笑容。
    | 檢舉 | Posted by judie35 at February 21,2008 12:06

    英文版:

    Lead, Kindly Light

    Lead, Kindly Light, amid the encircling gloom,
    Lead Thou me on
    The night is dark, and I am far from home!
    Lead Thou me on
    Keep Thou my feet; I do not ask to see
    The distant scene - one step enough for me.

    I was not ever thus, nor prayed that Thou
    Shouldst lead me on.
    I loved to choose and see my path, but now
    Lead Thou me on!
    I loved the garish day, and, in spite of fears,
    Pride ruled my will; remember not past years.

    So long Thy power hath blest me, sure it still
    Will lead me on.
    O’er moor and fen, o’er crag and torrent, till
    The night is gone,
    And with the morn those angel faces smile
    Which I have loved long since, and lost a while
    | 檢舉 | Posted by judie35 at February 21,2008 12:09

    台文版:

    愛疼真光大黑暗包圍中,求祢導我;
    暗暝更深離開真遠家鄉,求祢導我。
    扶持腳步倘行平坦路途,無想情景,站站引導保護。

    我前未曾求祢的大氣力來引導我,
    自專揀選無愛受主管轄;旦得導我。
    我前奢華雖有驚惶搖泏,驕傲的心,予我謙卑近偎。


    永遠權能的確給我祝福,穩當導我;
    經過荒埔抑是死蔭山谷,穩當導我。
    光明顯現聖徒天使相連,朋友親人,接我享福萬年。
    | 檢舉 | Posted by judie35 at February 21,2008 12:19

    謝謝Judie把這些歌詞整理出來

    的確應該就每一節的內涵
    多談談信仰與人生的體驗的
    | 檢舉 | Posted by Karla at February 21,2008 14:52

    這首歌讓我想起沒有彩色的電視畫面和等了好幾個星期才有卡通可看,以及,清明那陣子陰雨的天氣,1975,好遙遠。後來,小學四年級參加校外的合唱團,在發下來的歌本裡發現它,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完整的詞,因為1975還不識字。「為什麼,總統 蔣公喜歡這首歌呢?...」我沒有問,老師也沒有說。唱這首歌的時候,會想到很黑的夜裡,一盞一盞橘子色的路燈,而且是那種節省能源的路燈,走到接近燈桿時才會自動發亮,亮度剛好可以看見下一根燈桿,就這麼一盞燈亮一盞燈熄的往前走。
    | 檢舉 | Posted by cit_lui_hoe at February 22,2008 01:10
    有個詞彙抓住了我的眼睛,讓我想了又想,還是覺得怪怪的,就是「意識型態的歸零」。
    人有可能把自己的意識型態降到「零」嗎?不具任何意識型態的人還有能力觀看外在的世界嗎?
    歸零與意識型態放在一起或許不是一個好的組合,想想看「正視」自己的意識型態,是不是一個比較好的組合?畢竟要能正視才有自我檢驗與反省的空間,也才能看見自己意識型態上的限制,也才能有對話的可能。
    | 檢舉 | Posted by 梁哲懋 at February 26,2008 10:31

    梁牧師提醒得不錯。我也覺得蘇哥的這個說法還可以再斟酌一下用詞。
    的確,以為自己已經沒有意識型態的人,往往只是不自知而已。為了不要讓意識型態成為對話與融合的障礙,第一要務應該是先認知自己的意識型態是什麼,然後把附著、強化著意識型態的傷痛記憶、情緒感觸等等拿出來,重述、整理,會比較有幫助。

    我最近要是想到「歸零」,常常會想起有名的卡通人物「花田一路」。這個孩子去學珠算,沒學到什麼,就學到「歸零」,而天賦異稟的他,所被交待的使命,常就是替一些漂泊的靈魂「歸零」,把生前的遺憾補足,讓心中的不滿成為圓滿。然後靈魂才能安然登仙。

    總是不斷地想到這個流鼻涕的小孩,甩著算盤,說:
    「歸零!」
    沒有一絲打算盤的能力的我,但願也只會這一招。
    | 檢舉 | Posted by karla at February 28,2008 22:34
    台語聖詩從三百首增加到五百首的試唱期時期,我還是高中學生1958,我們都很喜歡這一首詩歌,雖然那時是還在獨裁者統治下,卻無法將獨裁者與這一首詩歌相連結,所以如今還是喜歡這一首歌。在那一場葬禮中所見所聞,竟然只覺得是他來投靠這一首詩歌的主,不是他,可能是為他安排葬禮的牧者吧。
    | 檢舉 | Posted by abe at March 30,2008 21:06
    演这个反派角色一开始还有点担忧
    洪都拉斯VS厄瓜多尔下注 http://www.xiaguangdengju.com/lhc
    | 檢舉 | Posted by 洪都拉斯VS厄瓜多尔下注 at June 27,2014 15:39
    一副唯恐天下不乱的嘴脸,
    ntmba.cn/ylg http://ntmba.cn/ylg
    | 檢舉 | Posted by ntmba.cn/ylg at June 27,2014 15:3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