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vember 20,2007
台灣人自決運動的「巴門宣言」
七十年前(1934) ,希特勒與他的納粹黨剛取得政權,德國教會對這樣一個新政府意見紛岐,但多數人默默接受這樣一個以瘋狂的意識型態與充滿魅惑力的應許為統治工具的集權政體,那時,一小群牧師與平信徒在工業城巴門(Barmen)的格馬克教堂(Gemarkerkirche)發表了「巴門神學宣言」,堅持歷史與教會的主權在上帝,而不是在人,留下一個基督徒秉著信仰與良知,力挽時代狂瀾的見證,成了教會史上一段佳話。
三十年前(1974)的二月28日至三月3日,同樣在這樣一個歷史性的地點,在一個名為「今日台灣人的拯救」的宣教協議會上,一百多位旅歐台灣人與外籍友人,在黃彰輝牧師與趙有源牧師的邀請下聚集,由北美出發的台灣人自決運動,將其聖火傳過大西洋,在歐洲的台灣人之間點起自決的希望,這樣的光也照在當時充滿新氣息與新觀念的普世宣教運動之間。
在當時所發表的宣言中,有些意見,在三十年後今天的台海局勢中,還是很有意義:
「我們呼籲世界諸國家,特別是那些在亞洲政治上佔有一席之地的強權,不要再利用台灣作為他們政治利益的工具,我們請求他們仔細地聆聽台灣沉默大眾的呼聲,唯恐這些被遺忘的人民再一次變成非人性的國際強權政治下的犧牲品。
「我們也要正告在北京的中華人民共和國的統治者,他們企圖解放台灣的主張,終將在事實上成為一個侵略的行為。解放的行動,必須出自台灣人民自己,而非任何外來的勢力…
「我們確信,在我們的主張與努力背後,有一股神聖的力量和權威,在這種信仰的裝備下,我們對所愛的鄉土持有盼望。對台灣的人民而言,這是一個歷史性的時刻,讓我們共同奮起,回應人民的呼求,貢獻自己所能,來行使我們的政治權利,爭取我們的政治自由,因為在這樣的努力下,實蘊含著全體人民與未來子孫的救贖,使我們可能成為具有真實人性的人。」
三十年前台灣人自決運動的小巴門宣言,雖是不能與七十年前的德國認信教會的巴門宣言相比,但是它也許還能鼓勵台灣人目前疲憊頹喪的心,謹在此為文紀念這朵燃了三十年的小小火花。
「台灣人自決運動」(Formosan Christian for Self Determination)是由信仰者的心靈革新出發的政治實踐運動。我們除了在台灣意識發展史的脈絡中觀察,也可以在普世神學的發展史中,看到這個運動的神學根源﹑力量與影響。台灣人「巴門大會」的出現,和普世教會運動在七十年代的潮流關係密切。1973年,普世教協的宣教與福音化委員會在曼谷召開,以「今日的拯救」為題,重新定義拯救的意義。
那時普世的神學潮流正在發現拯救的政治面象,將個人的救贖拓展到人民的解放。南非的教會發表了契機的文獻,拉丁美洲的解放神學逐漸受到重視,北美與西歐的傳統宣教觀受到挑戰,正在轉變中,教會中保守的力量與基進的力量在爭辯著,對話著,那可以說是一個「契機的時代」。
在曼谷的普世教協會議中,黃彰輝牧師得知一位來自台灣的年輕牧師,在當時剛轉型成功,神學上相當開放的德國「聯合差會」(VEM)工作,於是與這位趙有源牧師連絡上了。聯合差會是由負責遠東宣教的巴勉會(崇真會)與負責東非宣教的伯特利差會合併的新宣教中心,正在努力掙脫舊殖民地觀所宰制的宣教觀,相當關懷人權問題。
在當時聯合差會的主任文素(Gustav Menzel)的支持下,趙有源牧師與黃彰輝牧師合力籌辦台灣自決運動的「巴門基督徒大會」。
在宣教的觀念上,巴門大會可以說是曼谷的「今日的拯救」的具體化,以「今日台灣人的撜救」為主題,將「今日的拯救」放到一個特定的文化脈絡與政治局勢中,具體地來談。
地點會選在巴門,其實是巧合,因為趙牧師在聯合差會的辦公室,就在巴門,在二次大戰後,巴門與另一個在伍伯河谷的城市合併成一個大都會伍伯塔,所以正式的文獻上,稱這次的基督徒大會為「伍伯塔—巴門台灣基督徒大會」。黃彰輝牧師知道這個地點的歷史意義,在格馬克教堂的小會客室進行的記者招待會中,他很興奮地坐在當年起草「巴門宣言」時,卡爾巴特坐過的椅子上,向記者說起台灣人對抗暴政的決心。
在228召開台灣人的巴門大會
兩位籌備者選擇了228為大會開始的日期。在228還是禁忌的年代,這個日期帶著濃厚的被壓迫者的悲哀與對「出頭天」的渴望,其象徵意義是有爆炸性的。We shall Overcome(咱欲出頭天)成了大會的會歌,流行的「望春風」也被傳唱不已。
大會的主席是黃彰輝,總幹事由趙有源擔任,會議的進行由黃彰輝與宋泉盛輪流主持。講員有彌迪理,安慕理,黃彰輝,宋泉盛,Park Sang-Jung(當時是普世教協宣教與福音化委員會幹事),Kenneth Slath(當時是英國聯合歸正教會議長)。趙有源牧師回憶說:彌迪理牧師一口流利的台語,令與會的人印象深刻,他帶領查經,讀出挨及記與但以理書,妙語橫生,充滿感情。
黃彰輝牧師在演講中則舉辦了一個台灣前途小公投:三條路讓在座的八十位台灣人選擇:1.回歸大陸受北京政府統治,2.維持現狀,接受蔣政權,3.台灣人建立自己所希望的國家。投票結果,第一條路1票,第二條路零票,第三條路73票,保留者6人。顯示出與會者對一個自主的「台灣國」的憧憬。
在之前WCC的「曼谷會議」中,黃彰輝牧師有警覺到,解放神學的流行,讓普世運動對左派思潮甚有好感,連帶地也對中國充滿興趣,西方知識份子甚至有「中國瘋」的傾向,他費很多力氣去堅持「中國的問題是中國的問題」,不可與台灣問題混為一談。宋泉盛牧師針對這個問題,在他的演講中特別說明「解放」必須來自人民自己,而不是由外力,中共的「解放」喊話,事實上是侵略。這一點,後來也寫在宣言裡。
「台灣人自決運動歐洲支部」
當時的與會者當中,基督徒並不多,其中有許多位,是剛由台灣到德國的年輕護士們,她們在新文化的震盪中追求信仰,也一面重新問自己,身為台灣人的意義是什麼。她們為這個大會付出許多力量,這個大會也在她們的政治意識覺醒之路上,扮演一個重要的角色。
另外值得一記的是,有一位不願透露名字的神父,在參會後,寫信回應說,出國留學後,他對自己在台灣的教會變成「大陸逃亡人士之教會」,甚不滿,很不想回去,但是:「烏巴塔(即伍伯塔)的台灣人集會已幫我對台灣的工作找出一個新的意向。我要抱著更堅強的連帶性回到台灣,去為台灣人民的事務,亦即其自決之勝利奮鬥。我希望我的教會在歷經像您目前所受的痛苦經驗後,終能找到回歸台灣人民之路,而成為屬於他們的教會。」不知道這位神父現在是否還在職?
在巴門,「台灣人自決運動歐洲支部」成立了,在結束禮拜時並宣讀了本文開始時所引的宣言。德國有許多媒體報導這次的大會,對台灣人不願成為國際政爭的犧牲品的心願,甚表同情。公共電視第三台(WDR)訪問了黃彰輝牧師,他談著自決的人權基礎,並說明台灣基督長老會1971年發表的「國是聲明」的意義。
會中的神學演講與查經,都由當時歐洲「鄉訊」的勤快編者一一記錄抄寫,分成兩期發表。畫家陳錦芳盡力用台文記下講員們活潑的語句,認真參考甘為霖的字典與長老會的台語聖詩用字,今日讀來,也像是一份台文運動的珍貴史料。
趙有源牧師回憶說,旅歐台灣人在這個會議上表現出難得一見的團結。這個會議對他自己的信仰與後來的政治關懷也有很大的影響。「台灣人自決運動歐洲支會」後來做了許多服務台灣人的事,甚至遠渡巴西,藉德國教會的力量去營救一批在移民過程遭到困難被囚的台灣人。在德國新教兩年一度的「基督徒大會(教會日)」上,「自決運動」幾乎沒有缺過席,在大會上為營救台灣的政治犯發動簽名運動,為弱勢族群募款。近三十年的寒暑,當年在巴門所點起的小小燭火,一直沒有被時代的風吹熄。
王貞文2004/2/9
參考資料:
全歐台灣同鄉聯合會鄉訊32,特輯:今日台灣人的拯救。1974年3月與4月
黃武東﹕黃武東回憶錄。 台北﹕前衛1988
宋泉盛編著:出頭天—台灣人民自決運動史料。 台南﹕人光1988
張英哲:1970-2000年歐洲台灣人的社會-政治運動,台灣人民的自覺與認同。2003.11。發表於「海外台灣人自覺運動研討會」2003.12
趙有源個人收藏之檔案與書信
引用URL
教會公報2004年2月或3月,得找找看。
我自己也忘了有這篇,因為趙有源牧師要回台接受文建會的某項表揚,找我要資料,才想起來的。
可惜的是那兩期「鄉訊」當時沒有討到手,連影印本也沒有到手,現在趙牧師搬家,果然把它們弄丟了(希望只是忘了塞到哪裡)。
不過,宣言的內容,在"出頭天--台灣人自決運動史料"裡,還可以看到。
